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
柴宗训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
被扔在寒冬腊月的冰天雪地里,任人围观。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的眼神如刀。
毫不掩饰的嘲讽,故作姿态的鄙夷,还有高高在上的怜悯。
这些目光像是一根根淬了冰的钢针。
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上,刺入骨髓。
赵匡胤那句雷霆万钧的佞臣误国,更是像一记响亮到震耳欲聋的耳光。
不仅狠狠抽在了顾远的脸上。
更抽在了他这个识人不明、愚蠢可笑的皇帝脸上。
他的心在无休止地往下沉,坠入冰冷刺骨的深渊。
难道,真的错了吗?
难道行之教给他的计策,那个在沙盘上看起来足以逆天改命的计策。
真的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荒唐幻想吗?
就在他的信念即将被这山呼海啸般的羞辱彻底压垮的瞬间。
他的眼角余光,绝望地瞥见了那个始作俑者。
那个一直低着头,佝偻着身子的小黄门。
他在廊柱的阴影里瑟瑟发抖,仿佛已经被吓破了胆,马上就要跪地求饶。
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角度。
在赵匡胤那如刀锋般逼视的目光死角。
顾远对他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一下很轻,很隐晦,快得如同幻觉。
但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一闪而逝的。
却是足以点燃整个天下的疯狂笑意与绝对自信!
轰!
这一眼像是一道贯穿天地的惊雷。
瞬间劈开了柴宗训心中所有的迷雾与混沌!
他猛地想起来了。
演戏!
他们还在演戏!
这场戏从顾远踏入金銮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演!
顾远是在故意示弱!
是在故意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愚蠢贪功、只会纸上谈兵的草包弄臣!
他是在故意引诱赵匡胤,引诱这满朝文武。
一步一步,走进他亲手设下的最狂妄、最致命的认知陷阱!
想通了这一点,柴宗训心中所有的委屈、动摇、恐惧,在刹那之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滚烫、更加爆裂的情绪!
那是冰冷的,带着一丝嗜血兴奋的滔天愤怒!
“好啊!”
“你们都笑话朕!”
“你们都觉得朕是个被牵着线的傻子!”
“你们都觉得朕被一个佞臣给骗了,把这江山社稷当成了儿戏!”
“那就让你们继续笑吧!”
“笑得越大声越好!”
“因为很快,你们就一个都笑不出来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独属于帝王的威压轰然爆发!
或者说,这是一个即将在血与火中觉醒的暴君的凛冽血性!
从柴宗训那副七岁的瘦小身体里彻底释放。
他不再发抖。
他僵直的背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寸一寸地挺得笔直!
他抬起头,迎着满朝文武那诧异中带着轻蔑的目光。
“够了!”
一声清脆的童音在大殿之内悍然炸响。
这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无边怒意,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准备继续开口附和赵匡胤的武将,话语卡在喉咙里。
那些等着看好戏的文臣,嘴角的讥笑僵在脸上。
他们看到,龙椅上那个刚刚还像是受惊兔子的小皇帝变了。
他那几乎要哭出来的脸上,此刻竟然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怯懦和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神情。
冰冷,决绝,甚至带着一丝残忍!
“你们都觉得朕的计策是儿戏?”
柴宗训的声音依旧稚嫩,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掷地有声。
“你们都觉得朕被佞臣蒙蔽了?”
他冰冷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视着下方。
扫过那一张张惊愕、错愕、难以置信的脸。
“好!”
“那朕今天就让你们亲眼看一看,这个儿戏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小小的身躯,此刻却仿佛蕴含着山岳般的力量!
“你们说,水师积弱,战船老旧?”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穿透力。
“朕告诉你们!”
“南唐降将所献,前朝忠烈公顾远留下的连环神臂弩车图纸,朕已令将作监连夜测绘改造!”
“三千艘漕船,一夜之间便可变成三千座布满箭孔的移动水上箭楼!”
“一轮齐射,万箭并发,可覆盖十里江面!”
此言一出,兵部尚书和几位宿将脸色剧变!
连环神臂弩?
那不是传说中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大杀器吗?
“你们说,运河水浅,不利航行?”
柴宗训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再次怒吼!
“朕告诉你们!”
“白沟河上游有一处名为瓦口隘的狭窄河段,地势险峻!”
“朕已密令,只需三千民夫,三日之内便可筑起一道足以拦截上游所有河水的坚固土坝!”
“届时,整个白沟河下游水位将暴涨三尺!”
“足以让我大周主力战船畅通无阻,如履平地!”
咚的一声。
工部尚书手里的象牙笏板掉在地上。
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倒,脸上血色尽褪。
嘴唇哆嗦着,仿佛看到了神迹!
“你们说,契丹人会防备后方,我军是去送死?”
柴宗训发出一声冷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魔鬼般的恶意!
“朕告诉你们!”
“待敌军主力渡河过半,后继乏力之时,我们便掘开土坝!”
“积蓄了数日的滔天洪水将如万马奔腾,倾泻而下!”
“任他契丹铁骑是草原上的狼,也要在这天威之下尽数葬身鱼腹!”
“届时敌军阵型大乱,我水师战船顺流而下,以连环弩车覆盖射击!”
“再由两翼精锐衔尾掩杀!”
“朕请问诸位!”
他猛地一顿,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契丹人如何抵挡!”
一连串的话如同连珠炮一般,从柴宗训的口中喷薄而出。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万钧重锤。
狠狠地砸在满朝文武的天灵盖上!
整个金銮殿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但这一次的死寂和刚才截然不同。
如果说刚才还是看小丑表演的嘲笑和鄙夷。
那么现在,就是看到了神魔手段的震惊。
还有一丝丝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连环弩车?
瓦口隘筑坝?
掘堤放水,水淹七军!
这他妈的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纸上谈兵了!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灭国作战方案!
将天时、地利、人心、水文、工程、武器全部算计到了极致。
完整,缜密,且恶毒到了极点!
这真的是一个七岁孩子能想出来的东西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如同见了鬼一般。
再次投向了那个依旧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黄门。
赵匡胤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大小。
他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然后以一种擂鼓般的疯狂频率,轰然撞击着他的胸膛!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这个顾远根本就不是什么只会拍马屁的弄臣!
也不是什么只会纸上谈兵的草包!
他是一个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将天地万物都视作棋子的战争疯子!
他教给小皇帝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帝王心术!
这他妈的是屠龙术!
是以江山社稷为赌桌,以万千生灵为筹码!
去搏一个虚无缥缈,却又足以改天换日的惊天胜利!
这是赌徒的屠龙之术!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赵匡胤的脚底板升起。
如同一条毒蛇,瞬间窜上天灵盖。
他第一次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黄门产生了恐惧的情绪。
“这个人太危险了!”
“他必须死!”
“今天就在这里,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赵匡胤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
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危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用任何常理来揣度这个疯子了。
他向前一步。
声音变得无比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
“好一个水淹七军!”
“说得真是天花乱坠!”
“但就算此计真的如陛下所言天衣无缝!”
赵匡胤的目光如同一把淬了剧毒的刀。
死死地锁定在柴宗训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敢问陛下!”
“如此精妙又如此九死一生的计划!”
“您打算派谁去执行?”
“派谁去筑那道随时可能被契丹斥候发现的坝?”
“派谁去领那支几乎是十死无生的水师?”
“您总不能让臣分身乏术吧!”
这个问题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
精准地刺向了这个惊天计划最核心,也是最薄弱的环节。
执行人!
谁能担此大任?
谁敢担此大任?
谁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