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是在所有契丹人睡得最沉的时候来的。
耶律休哥治军极严。
他的前锋大营,扎在白沟河北岸的河谷低洼地带。
这看似凶险,实则充满了草原民族的自信——这里视野开阔,任何骑兵的突袭都将在第一时间被发现。
三万多匹被视为生命的战马,就拴在营外的空地上,享受着雨夜的清凉。
粮草辎重则堆在东面地势最高的平坦草地上,用厚重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营帐如林,篝火早已熄灭。
天地间,只剩下冰冷的雨声和巡逻哨兵单调的马蹄声。
这是一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
他们警惕着陆地上的一切风吹草动,却从未将目光投向那条看似温顺的白沟河。
在他们的认知里,水,是懦夫的藏身之所。
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是河边一名最警觉的哨兵。
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雷声。
那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轰鸣。
仿佛有一头被囚禁了万年的洪荒巨兽,正在上游的黑暗中苏醒,疯狂地奔跑而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
他猛地转头,惊骇地望向上游的黑暗河面。
然后,他看见了。
在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尽头,一堵数丈高的白色水墙,正以撕裂大地的姿态,咆哮着,奔涌着,疯狂扑来!
那不是水!
那是移动的城墙!
是足以碾碎一切的天灾!
“敌……呃啊——”
哨兵的嘴刚刚张开,凄厉的预警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整个人连同身下的战马,瞬间就被那堵白色的巨墙吞噬、拍碎!
轰隆隆——!!!
洪水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在了契丹大营的脸上!
第一排营帐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瞬间掀飞、撕碎!
拴在外围的战马发出濒死般的凄厉嘶鸣,有的在瞬间被折断了脖子,有的拼命挣断缰绳,却被狂暴的水流冲倒,在齐腰深的泥水里翻滚、哀嚎,很快便没了声息。
大营,在三息之内,彻底炸了!
无数睡梦中的契丹兵被冰冷的洪水惊醒。
他们赤着脚从帐篷里爬出来,看到的却是地狱般的景象——
曾经平坦的营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浑浊的泽国,洪水卷着帐篷的碎屑、断裂的兵器和同伴的尸体,在营地里横冲直撞!
“怎么回事!”
“发大水了!是天神发怒了吗!”
“快!去救马!我的马——”
“粮草!快去东面看粮草!”
混乱!
绝望!
曾经引以为傲的军纪,在绝对的天灾面前,变成了一个可悲的笑话。
而这,正是顾远等待了数个轮回的时刻。
“弩车——准备——”
四十八条幽灵般的战船,如同四十八条潜伏在洪水中的毒蛇,顺着洪流的尾巴,全速冲入了这片刚刚形成的、广阔的水上猎场!
顾远的声音被风雨和洪水的咆哮撕扯得有些变形,但那冰冷的杀意,却精准地刺入每一条船上、每一个弩手的耳中。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绞索被冷汗与血水浸透,紧紧攥在手中!
弩臂早已上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二十四支削尖的木箭,如同毒蛇的獠牙,在黑暗中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射!”
顾远的声音,便是来自地狱的最终审判!
张铁嘴第一个响应!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拉下了那根浸满他血汗的绞索!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爆响!
紧接着,是第二条船,第三条,第四条!
四十八条船,九十六台弩车,在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内,完成了它们诞生以来的第一次齐射!
嗡——!!!
两千三百多支弩箭,在这一瞬间汇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钢铁风暴!
它们撕裂雨幕,发出死神降临般的尖锐呼啸,铺天盖地地砸向了那片正在泥水中挣扎的契丹大营!
在二三十步的距离上,连环弩车的威力,恐怖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噗!噗!噗!
一个刚刚从水里爬起来,试图寻找自己战刀的契丹勇士,脸上的惊恐还未散去,胸口便猛然炸开三朵血花!
巨大的动能将他狠狠向后推去,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死死钉在了身后的帐篷木柱上!
一名百夫长正挥舞着弯刀,嘶吼着试图集结部下。
一片黑色的箭雨从他头顶掠过,他身边的七八个亲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在瞬间被射成了血肉模糊的刺猬!
皮甲?纸糊的一样!
木盾?朽木做的!
两层毛毡的厚重帐篷?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第一轮齐射结束。
“装填!”
弩手们疯狂地转动绞盘,新的箭矢被迅速装填。
十个呼吸!
仅仅十个呼吸!
“射!”
第二轮齐射!
又是两千多支死亡之箭,呼啸而去!
接着是第三轮!
第四轮!
箭雨,从未停歇!
耶律休哥的反应已经快到了极致。
在洪水涌入营地的瞬间他就惊醒了,这位身经百战的北院大王赤着脚冲出帅帐,嘴里下意识地咆哮着集结的命令。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那足以令万军胆寒的命令,此刻却如此苍白无力。
他的兵找不到马!
马,被洪水冲散了!
没有了战马的契丹骑兵,在齐膝深的、布满淤泥的泽国里,就是一群被拔了牙的老虎,一群行动迟缓、任人宰割的步兵!
而在开阔地带,面对来自水面上的密集弩箭覆盖……
他们跟屠宰场里待宰的牲口,没有任何区别!
“敌人在河面上!是船!是周人的船!”
终于有人在箭雨的缝隙中,看清了那些在水雾中若隐若现的黑色魔影。
四十八条扁平的鬼船排成一道优美的弧线,贴着水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滑行。
船上的怪物每隔十几个呼吸,就喷吐出一轮死亡的箭雨,角度刁钻,防不胜防!
“弓箭手!我的弓箭手在哪里!给本王射沉他们!”
耶律休哥双目赤红,疯狂地嘶吼着。
弓箭手们好不容易聚拢过来,可他们绝望地发现,自己的牛筋弓弦,早已被冰冷的雨水泡得绵软无力!
射出去的箭矢软绵绵的,连三十步都飞不到,更别提命中那些在水面上高速移动的鬼船了。
偶尔有几支侥幸射到船身上的箭,只听叮叮当当几声脆响,便被船头包裹的铁皮轻易弹开,无力地坠入水中。
那声音,像是在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顾远就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任凭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面颊。
一支流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削断了几根发丝。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仿佛他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尊来自九幽的,没有感情的神像。
“左转三十度。”
“全队,向东面压近。”
“所有弩车,瞄准粮草堆!”
“火油——准备!”
东面那片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狼藉的浅水滩。
厚重的油布被洪水掀开,露出
那是三十万大军的命根子!
也是顾远此行的最终目标!
“泼!”
随着一声令下,船上的火兵们抡起一个个装满了黑色火油的陶罐,用尽全力朝着百步外的粮草堆甩了出去!
数十个陶罐在空中划出诡异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在粮草堆上,应声碎裂!
粘稠腥臭的火油四处飞溅,瞬间浸透了大片的粮食与草料。
“射火箭。”顾远的声音,轻得像魔鬼的低语。
早已准备好的火箭呼啸而出,如同一道道复仇的流星,精准地落在了那片被火油浸透的粮草堆上。
下一瞬——
轰!!!
一股橘红色的巨大火龙,咆哮着冲天而起!
在瓢泼大雨中!
在及膝的洪流上!
地狱之火,就这么以一种最不合常理、却又最触目惊心的方式,熊熊燃烧了起来!
火油,不怕水!
水,只会让它烧得更旺,蔓延得更快!
粮草堆被引燃的那一刻,整个白沟河谷都被瞬间照亮了!
那通红滚烫的火光,映在每一个幸存的契丹士兵的瞳孔里,映出的,是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火光下,他们终于看清了这片人间炼狱的全貌。
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淤泥和积水里,到处是倒毙的人和马的尸体,汇聚的血水将大片水域染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无数的弩箭插在尸体上、帐篷上、泥地里,密密麻麻,如同从地里长出的死亡森林。
而他们赖以为生的粮草大营,正在他们眼前,化作一片火海和冲天的浓烟!
顾远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
他转过头,对身旁那个双手已经磨烂,绞索上沾满鲜血的张铁嘴,说了一句。
“继续射。”
“不要停。”
“直到,把最后一支箭,都射进他们的骨头里。”
张铁嘴的胳膊早已酸痛得快要抬不起来。
但他听到这话,却猛地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火光映得森白的牙齿。
那笑容,充满了嗜血的狂热。
“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