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宫的烛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鬼影。
符太后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图表,却觉得它重若泰山。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几乎要将她的血液冻结。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深宫妇人。
先帝柴荣在世时,她耳濡目染,对朝堂之事也知晓一二。
她当然明白,钱,意味着什么。
对于一个国家,钱是命脉。
对于一个皇帝,钱是底气,是权柄,是号令天下的屠龙之刀!
一个没有钱的皇帝,龙袍穿得再华美,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个囚禁在金丝笼里,任人摆布的傀儡!
顾远绘制的这张图表,简单粗暴,却也一针见血。
它像一把最锋利的尖刀,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层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却无人敢捅破的、血淋淋的窗户纸。
大周的钱,名义上是皇家的。
实际上,却早已被赵匡胤和他背后那个庞大的武将集团,像贪婪的巨蟒一样,一圈圈缠住,牢牢地攥在手里!
三司——盐铁、度支、户部。
这三个掌管国家财政命脉的机构,其主官和要员,几乎全都是赵匡殷的亲信故旧。
每年,从全国各地收上来的赋税,就像江河汇入大海,先进了这个巨大的池子。
经过他们的手分配之后,真正能流进皇帝内库,供皇室花销的,不过是十之一二的残羹冷炙。
剩下的,美其名曰军国用度。
实际上,大部分都成了他们豢养私兵、收买人心、巩固势力的资本!
柴宗训登基之后,这种情况愈发严重。
符太后不止一次因为内库空虚,连宫中用度都要一再缩减,甚至需要变卖先帝赏赐的珠宝来维持体面,而感到深入骨髓的屈辱和愤怒!
可她能怎么办?
她一个寡母,带着一个七岁的孩子,面对的是一个权倾朝野,手握天下兵马的权臣。
她只能忍,忍到心都在滴血!
“你的意思是……要从三司那群饿狼的嘴里,把钱抢回来?”
符太后放下图表,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疲惫与颤抖。
这可能吗?
这无异于虎口拔牙!
赵匡胤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钱袋子被掏空吗?
那群武将会不会立刻拔刀,让这开封城血流成河!
“回太后,不是抢。”
顾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向她内心最恐惧的地方。
“是改。”
“抢,是强盗行径,是自寻死路,会激起他们最激烈的反抗。”
“而改,是朝廷的政令,是陛下的恩典,是兴利除弊的德政。”
“他们就算心里再不情愿,再恨得咬碎了牙,表面上也得跪在金銮殿上,山呼万岁,捏着鼻子认下!”
“如何改?”符太后猛地抬头,呼吸都急促了三分。
这才是关键!
“臣的计划,分三步走。”
顾远不疾不徐地说道,仿佛一个顶级的棋手,在讲解一盘必胜的棋局。
“第一步,造势。”
“白沟河大捷,天下振奋。但此战也暴露了我大周水师废弛,边防空虚的致命弱点。”
“契丹人虽然暂时退了,但耶律休哥那头被激怒的饿狼,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我们必须未雨绸缪,加强防务。”
“尤其是,要重建一支让契丹铁骑闻风丧胆的强大水师,打造更多像连环弩车那样的国之利器。”
“这些,都需要钱。”
“一大笔钱。”
顾远抬起头,目光灼灼地逼视着符太后。
“以加强国防,抵御外辱为名,以白沟河大胜之威为旗,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
“赵匡胤他敢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一个不字吗?”
符太后没有说话,但紧握丝帕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
国家安全,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反驳的大义名分!
“第二步,立法。”
顾远继续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
“既然是专项的军费,就不能再走三司那条被蛀虫啃食干净的老路子。”
“臣提议,绕开三司,设立一个全新的军咨监,或直接在内库之下,增设一个军备司!”
“这个新机构,独立于所有部院之外,只对陛下和太后负责,专门用于筹集和管理这笔国防专款。”
“为了表明此举并非与三司争利,我们可以开辟新的税源。”
“比如,对两淮地区的盐税进行改革,或者……开征新的商税!”
“例如对开封城内所有酒楼、茶坊、绸缎庄、青楼楚馆等一切奢靡行业,征收一层国防附加税!”
“我们不是在抢他们碗里的肉,太后。”
顾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们是在他们旁边,摆上了一桌更丰盛的筵席,而这桌筵席,只属于陛下!”
“而且,这笔税收的名目,是国防。”
“那些富商巨贾就算心有不满,也不敢公然抗税,否则就是通敌卖国的大罪,诛九族都不为过!”
符太后越听,心跳越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顾远的这个计划,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他不是要硬碰硬地去抢三司的蛋糕,而是巧妙地在旁边,又摆上了一个新的,只属于皇帝的蛋糕。
而且,这块新蛋糕,是以保家卫国的名义做的,谁敢说它不香甜,谁敢说不该吃?
“那……第三步呢?”
符太后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第三步,用人。”
顾远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
“这个新机构,名义上,必须由陛下和太后您亲自掌管。”
“但具体的账目和执行,需要一个绝对可靠,又不会引起赵匡胤过度警惕的人来打理。”
“这个人,不能是朝中重臣,也不能是武将勋贵。”
“他最好是一个……身份低微,但精通算学,性格古板,只认死理,而且……和我顾远,没有任何明面上的关系的人。”
符太后明白了。
顾远连棋子都找好了!
他要的,是一个纯粹的,只听命于皇权的账房先生。
这个人,将成为皇帝插进国家钱袋子的第一把尖刀!
“哀家……需要时间考虑。”
符太后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头晕目眩。
这个计划,太诱人,也太危险。
一步走错,就是母子二人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需要权衡。
“太后。”
顾远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
“您考虑的,是风险。”
“但您有没有想过,什么都不做的风险?”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符太后的心上!
“现在,陛下有大胜之威,有龙媒之名,民心可用,军心可用。”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是上天垂怜,给柴氏江山留下的一线生机!”
“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等到赵匡胤反应过来,将陛下的威望慢慢消磨掉,等到他把韩通那些老将被重新打压下去,等到他彻底堵死我们所有反击的可能……”
顾远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像一把烧红的冰锥,狠狠刺进了符太后的心脏深处!
是啊。
现在不做,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等到赵匡胤图穷匕见,黄袍加身的那一天,她和宗训,除了引颈就戮,还有别的选择吗?
“哀家……知道了。”
符太后猛地睁开眼,那双美丽的凤眸中,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与决绝!
“这件事,哀家会亲自在朝堂上提出来!”
她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顾远,这个比她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太监。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或许不是上天赐给大周的祥瑞。
他是一剂毒药。
一剂能刮骨疗毒,但也能让人瞬间毙命的,至毒之药。
可现在,病入膏肓的大周,除了喝下这剂毒药,除了把身家性命都赌在这个魔鬼身上,别无选择!
符太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空。
“你刚才说,这管钱的刀,由陛下亲自来握。”
“可是,陛下才七岁。”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锐利地盯着顾远。
“他握不住刀。”
“所以,在你看来,这把刀,最终会握在谁的手里?”
是她这个太后,还是他这个野心勃勃的近侍?
这是符太后最后的试探,也是最致命的考问。
顾远抬起头,迎着符太后审视的目光,平静地回答:
“回太后,刀,现在确实是陛下握不住。”
“所以,需要您和他一起握着。”
“您是刀柄,陛下是刀身。”
“至于臣……”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自嘲,有坦然,更有一种俯瞰众生的淡漠。
“臣只是一块磨刀石。”
他微微抬起下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倒映着尸山血海与王朝更迭的幻影。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得仿佛能压塌宫殿。
“刀,只有在最粗糙的石头上,日夜不停地磨,饮血、淬火、再磨,才会变得越来越锋利。”
“等到刀足够锋利,能斩断世间一切枷锁的那一天……”
“就是臣这块磨刀石,功成身退,粉身碎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