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的府邸,书房。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角落里上好的龙脑香明明灭灭,散发的香气却被一股冰冷的寒意冲得支离破碎。
烛火剧烈摇曳,将墙壁上众人的影子,拉扯成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赵匡胤、赵普、石守信,还有殿前司的几个核心将领,围坐一圈。
死寂,笼罩着每一个人。
地上,是一堆汝窑天青色的碎瓷。
温润如玉的碎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森然的冷光。
那是赵匡胤的爱物。
刚刚,被他自己抬手砸了个粉碎。
“他怎么敢?!”
石守信这个暴脾气的莽汉,第一个憋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哐当”乱响。
他双目赤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
“他一个阉人,一个残缺不全的东西,竟然敢带着亲兵,去堵户部侍郎的门!”
“这是要造反吗?!”
“主公!不能再忍了!”
“再忍下去,他就要骑到我们所有人的脖子上拉屎了!”
“您给末将三百铁骑,末将今晚就去平了那个什么狗屁军备司!”
“把姓顾的小崽子,一刀一刀,剁成喂狗的肉酱!”
“闭嘴!”
赵匡胤一声低吼。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铁钳,瞬间扼住了石守信的咽喉,让他把剩下的话全都吞回了肚子里。
他猩红着双眼,像一头领地被侵犯的雄狮,缓缓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中,除了滔天的怒火,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彻底羞辱后的冰冷寒意。
“造反?”
“你告诉我,谁在造反?”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牙齿碾碎了才吐出来。
“他顾远,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在催缴国防税!这是他的本分,是他的职责!”
“他带的兵,是陛下的亲兵,是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百战之师!”
“他们去户部衙门维持秩序,谁敢说一个不字?”
“他跟王朴说的每一句话,都占着法理,占着大义!”
“你去杀他?”
“你用什么名义去杀?”
“说他催缴税款太积极了,还是说他为陛下敛财有功?”
赵匡胤一连串的反问,像一桶夹着冰碴的井水,把石守信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是啊。
人家所有的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光明正大,完全符合程序。
你拿什么去动他?
动他,就是公然与皇帝作对。
就是把自己放在国家大义的对立面。
就是坐实了不忠的罪名!
“可……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
石守信不甘心地说道,声音弱了下去。
“不然呢?”
赵匡胤反问,他缓缓坐回太师椅,身体深深陷入冰冷的阴影里。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们就像一个身披重甲、手持巨斧的武夫,却被一个看似瘦弱的对手,用无数看不见的,名为大义和法理的丝线捆住了手脚。
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用一把纤细锋利的小刀,在自己身上一刀一刀地割肉。
这种感觉,比直接被一刀捅死,还要憋屈。
还要痛苦。
还要……耻辱。
“我们……我们都小看他了。”
良久,一直沉默的赵普,缓缓开口了。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带着一种智计被完全碾压后的沙哑和苦涩,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从白沟河大捷开始,我们就已经落后了一步。”
“不,是步步落后。”
“我们还在想着,如何打压他,如何削弱他的功劳,如何把他从陛下的身边赶走。”
“而他,已经借着那场惊天大胜的东风,悄无声息地,为我们布下了一个绝杀之局。”
赵普伸出一根微微颤抖的手指。
“第一,立威。”
“一场匪夷所思的胜利,让他从一个无名小卒,一跃成为军中神话。”
“在陛下心中,更是成了唯一的依靠与信仰。”
“这是他所有后续动作的根基,是他敢于挑战我们的底气。”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愈发干涩。
“第二,揽权。”
“他让陛下召回韩通、潘美这些先帝旧部。”
“这些人,虽然现在官职不高,但他们在军中依然有巨大的影响力。”
“他正在不动声色地,为陛下,也是为他自己,打造一支独立于我们之外的、只听皇命的军事力量。”
赵普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几位将领,那眼神让他们脊背发凉。
“各位将军,别忘了,禁军之中,还有多少人是念着先帝恩情的。”
“韩通他们只要振臂一呼,后果……不堪设想。”
最后,赵普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那根手指仿佛有千斤之重,他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恐惧。
“第三,夺财。”
“军备司的成立,就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第一次,真正捅破了我们对朝廷财政的绝对控制。”
“现在,这笔钱或许还不多。”
“但它是一个开始,一个让皇帝拥有自己钱袋子的开始!”
“有了钱,他就能招兵买马,就能打造兵器,就能收买人心。”
“他正在用我们亲手交上去的税,来打造一把……最终会毫不犹豫地,指向我们咽喉的剑!”
赵普的这番分析,像一阵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血液都快要冻结。
他们这才惊恐地发现,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他们曾经根本瞧不上的小太监,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立威、揽权、夺财这三件足以颠覆一切的大事。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每一步,都踩在了他们最痛,却又最无可奈何的地方。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一个将领颤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杀了他。”
赵匡胤的声音,冷得像万载玄冰。
他死死地看着赵普,眼神里,压抑了许久的杀机终于如火山般沸腾。
“普,我不想再听什么阳谋,不想再听什么大义了。”
“我只要他死。”
“立刻,马上。”
“我不管用什么方法,暗杀也好,下毒也罢,用尽一切手段!”
“我不想再看到这个人,活在世上!”
他已经受够了这种被动挨打、被温水煮青蛙的感觉。
他要用最简单,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来解决这个让他寝食难安的心腹大患!
然而,赵普却缓缓地,绝望地摇了摇头。
“主公,晚了。”
“晚了?”
赵匡胤眉头一皱,如同两把利剑出鞘。
“是的,晚了。”
赵普苦涩地说道,脸上满是挫败。
“如果是在白沟河之前,杀了他,不过是碾死一只碍眼的蚂蚁。”
“陛下就算悲伤,也无力反抗。”
“但现在,不行。”
“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
“他是大周的战神,是陛下的龙媒,是那三千水师奉若神明的救主,是韩通、潘美,乃至天下所有失意将领眼中的希望!”
“现在杀了他,会发生什么?”
赵普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可怕的存在。
“陛下会彻底疯狂。他会把我们当成不共戴天的仇人,不死不休。”
“韩通、潘美那些人,会立刻打着为他报仇的旗号,公然与我们为敌。”
“那三千从白沟河回来,已经变成疯狗的水师,会毫不犹豫地冲进您的府邸,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从我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最可怕的是,”赵普看着赵匡胤,一字一句,如同梦魇般的低语,“他会变成一个殉道者。”
“一个活着的顾远,只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一个死去的,被塑造成忠君赴死、为国捐躯的顾远,会变成一面旗帜!”
“一面永远立在陛下心中,永远与我们为敌的旗帜!”
“他会成为一个幽灵,一个我们永远也摆脱不掉的噩梦。”
“到那时,我们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赵匡胤沉默了。
他不是听不进劝的莽夫。
赵普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烙在他的心上。
他只是……不甘心。
难道,就真的拿这个小太监,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他们这群在刀口上舔血,打下赫赫江山的好汉,就要被一个连男人都不算的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像个小丑一样,任其宰割?
“我们不能攻击他的能力,因为他已经向天下证明了自己是神。”
“我们不能攻击他对陛下的忠诚,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陛下巩固皇权,都是在为柴氏江山续命。”
“我们甚至不能攻击他的品行,因为他至今分文不取,所有的钱都用在了军备和抚恤上,清廉得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
赵普的眼神,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疯狂的光芒。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拼命地用尽所有心力,去寻找对手身上那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忽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随即,他那张死灰色的脸,像是被注入了某种诡异的生机。
瞳孔骤然收缩,又猛地放大!
一种找到了猎物要害的,冰冷而残酷的光芒,在他的眼底轰然炸开!
“但是……但是,主公,我们忘了一件事。”
赵普的嘴角,缓缓地,一寸寸地,勾起一个狰狞而扭曲的弧度。
他甚至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夜枭般的低笑。
“我们忘了,他身上有一个永远也洗刷不掉的,从他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就刻在骨子里的,致命的弱点!”
“我们可以攻击他的身份!”
“他,是一个太监。”
“一个身体残缺之人。”
“自古以来,宦官干政,就是亡国之兆!这是刻在所有读书人骨子里的铁律!”
“我们不攻击他这个人!”
“我们攻击宦官干政这个行为!”
“我们把他所有的功劳,都定义为霍乱朝纲的罪证!”
赵普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病态的狂热,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
“我们要发动天下所有的文臣和读书人,用如山的奏折,用滔天的舆论,把他,把这个该死的阉人,活生生地,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