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开封城的上空凄厉地呼啸。
吹动着顾远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硬的灰色内侍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瘦弱的身躯仿佛一株扎根在悬崖边的枯草,随时会被连根拔起。
他就那样孑然而立,站在宣德门城楼的最高处。
身后,是空荡荡的城垛,以及那面在风中发出悲壮呜咽的“周”字王旗。
一个人。
面对着城下,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三万大军。
面对着那支刚刚在陈桥驿完成兵变,士气、野心和贪婪都被膨胀到了极点,宛如一头出笼凶兽的殿前司精锐。
这幅画面,荒诞到了极致,也诡异到了极致。
城下的三万将士,在经历最初的错愕后,竟然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连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血锈味,似乎都凝固了。
士兵们脸上的狂热与兴奋,渐渐被一种莫名的困惑和心悸所取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大开的城门后是拒马和深沟?
为什么迎接他们的不是百官跪拜、天子禅让,而是一个站在城楼上,犹如孤魂野鬼般的小太监!
城楼阴影处。
“顾学士……”
韩通魁梧的身躯紧紧贴着冰冷的城墙,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锈铁摩擦。
他死死握着刀柄,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既然陷阱已经布好,退路也已切断……为何还不下令放滚木礌石?为何还不放箭!”
韩通的眼中布满血丝,他不是怕死,他昨夜就做好了拉着几千乱臣贼子陪葬的准备。
他不明白的是,顾远为何要在这种关键时刻,将自己完完全全地暴露在敌军神臂弓的射程之内!
“这时候现身,太危险了!学士,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保证让他们连第一条街都过不去!”
“不急。”
顾远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越过千军万马,死死锁定着敌阵中央那一抹刺眼的明黄。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三万铁甲,在他眼中不过是三万具随风漂浮的草芥。
“放箭,只能杀人。”
“我要杀的,不仅仅是人。”
韩通愣住了,粗重的呼吸猛地一滞。
“不杀人……杀什么?”
顾远终于缓缓转过头,看了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将一眼。
那双深邃如万年死水的眸子里,此刻竟燃烧着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属于殉道者的疯狂与冰冷。
“图心。”
“图两个字——道义。”
顾远伸出两根苍白修长的手指,指向城下。
“韩将军,你看
“他们原本是大周的禁军,为什么今天敢跟着赵匡胤,心安理得地踏破京城的城门?”
“因为赵匡胤告诉他们,黄袍加身是天命所归!是顺应民心!”
“他们被裹挟在这股名为天意的洪流中,自诩为开国功臣,自诩为正义之师!”
顾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刀锋般残忍的弧度。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这三万双眼睛面前,亲手,一点一点地,撕碎他们身上这层名为道义的遮羞布!”
“我要让每一个士兵,每一个将领,在被我们的陷阱绞碎肉体之前,先一步明白——他们跟着的,根本不是什么真龙天子,而是一个欺君罔上、趁火打劫的乱臣贼子!”
“我要让他们所谓的顺天应命,变成一场肮脏、丑陋、师出无名的可笑叛乱!”
“我要让赵匡殷,不仅在这个物理的战场上流尽鲜血,更要在历史的史书上,彻底沦为遗臭万年的篡位者!”
韩通听得目瞪口呆,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点燃,又仿佛坠入了万丈冰窟。
他终于明白了。
顾远这根本不是在打一场城池守卫战。
他是在打一场前无古人的诛心之战!
他要把这座满目疮痍的开封城,变成一个巨大的道德审判台!
而审判的对象,就是城下那位刚刚披上龙袍、志得意满的新君!
“疯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韩通喃喃自语,看着顾远单薄背影的眼神中,已从不解,蜕变成了如视神魔般的极致敬畏。
就在这时,城下那令人窒息的死寂,终于被打破。
前锋大将石守信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安与狂躁,他猛地纵马向前,手中的马鞭直指城楼,破口大骂:
“顾远!你这不知死活的阉狗!”
“死到临头了,还敢在这里装神弄鬼,摆空城计!识相的,赶紧滚下来打开城门,跪地迎接新君!否则,等爷爷我踏破城池,定将你千刀万剐,点天灯!”
他身后的骑兵们也仿佛找到了宣泄恐惧的出口,纷纷跟着鼓噪起来。
“杀了他!”
“装神弄鬼的阉党,受死!”
污言秽语,如海啸般扑面而来。
然而,顾远对这些叫骂声充耳不闻。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的目光,直接穿过了暴跳如雷的石守信,越过了无数闪烁的刀枪,最终,毫无阻碍地撞进了那个被众人如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中央的男人眼中。
赵匡胤。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哪怕是隔着百步的距离,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恐怖的威压,在天地间轰然碰撞!
那是属于绝代阳谋家与乱世枭雄之间的终极对决。
赵匡胤骑在高头大马上,身上那件崭新的黄袍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他试图从顾远的眼睛里找到些什么——恐惧、绝望、或者是困兽犹斗的疯狂。
可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
仿佛高居九天的神明,在悲悯地俯瞰着一只正试图蚍蜉撼树的蝼蚁。
这眼神,像一根淬了剧毒的针,狠狠扎进了赵匡胤的心底。
让他那颗因为篡权夺位而极度亢奋的心,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与狂怒!
他才是胜利者!
他才是马上要君临天下的大宋皇帝!
凭什么这个阶下囚,敢用这种居高临下的看死人的眼神看他!
“顾远。”
赵匡胤终于开口了。
他压下心头的怒火,拿出了一副真龙天子宽宏大量、主宰一切的姿态。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夹杂着浑厚的内力,清晰地传到了城楼之上。
“大势已去,天命已归。朕念你在白沟河退敌有功,是个难得的奇才。”
“只要你现在开城投降,迎朕入城,朕可以既往不咎。”
“甚至……”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恩赐般的傲慢。
“朕可以向你保证,保你一生荣华富贵,让你在新朝,依然位极人臣。如何?”
他相信,在这绝对的武力碾压面前,没有人能拒绝这条活路。
他要用这种方式,彻底击溃这个少年在朝堂上曾经给过他的羞辱。
然而。
城楼上的顾远,听到这番“皇恩浩荡”的话语,却笑了。
他先是低低地轻笑。
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他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诞不经、最滑稽可笑的笑话。
那笑声极冷,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却穿透了呼啸的狂风,在空旷的城门前不断回荡,显得无比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城下那三万将士的叫骂声,在这诡异的冷笑中,竟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直至完全消失。
赵匡胤嘴角的从容瞬间僵住,脸色彻底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你笑什么!”
他的声音里,已经毫不掩饰那股滔天的杀意。
顾远终于止住了笑。
他缓缓收拢了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成了那副冰冷死寂的模样。
接着,他从身旁的内侍手中,接过了一个特制的、巨大的铜制扩音筒,放在了嘴边。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伸入怀中,缓缓掏出了一卷明黄色的、用金线镶边的卷轴。
他将那卷轴高高举起,迎着呼啸的北风,徐徐展开!
卷轴末端,那枚鲜红刺目的传国玉玺印记,在阳光下仿佛燃烧的鲜血!
“赵匡胤!”
顾远的声音,通过那巨大的铜制扩音筒,被放大了无数倍。
犹如九天之上滚落的神雷,轰然炸响在三万大军的耳畔!
“你让我投降?”
“你赐我富贵!”
顾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匡胤,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槽的钢刀,狠狠扎向这支大军的心脏。
“你凭什么!”
“是凭你身上那件在陈桥驿里,自导自演、沐猴而冠的戏服黄袍!”
“还是凭你谎报军情、假传圣旨,将北境边关拱手让给契丹的通敌卖国之罪!”
“亦或是凭你此刻,率兵围困京师,意图弑杀幼主、屠戮同僚的——”
“欺君罔上、谋朝篡位之滔天大罪!!!”
话音落下。
如万雷齐喑!
全场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三万大军,被顾远这番雷霆万钧的话语,惊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在说什么!
他竟然当着三万百战精锐的面,毫不留情地撕下了赵匡胤所有的伪装!
他竟然敢公然怒斥这位手握重兵的新君为——乱臣贼子!
赵匡胤坐在马背上的身体,猛地剧烈一颤。
一股彻骨的寒气,从他的脊椎骨底端,瞬间如毒蛇般窜到了头顶,头皮发麻!
看着城楼上那个高举卷轴、宛如手握天罚利剑的消瘦身影,赵匡胤的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股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终于彻底明白顾远要做什么了。
这个疯子!
他根本不是在守城!
他是在用天下最恶毒的阳谋,对这三万大军,对他这个刚刚诞生不到半天、自诩天命所归的大宋,宣判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