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顾远之前在阵前的那一跪,是跪碎了叛军的道义。
那么此刻,柴宗训在城楼上的这一番泣血悲鸣,就是彻底抽走了这支军队的魂。
当一个七岁的孩子,用最纯粹、最不容置疑的逻辑,指出了这场战争的荒谬和罪恶时,任何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啊,他们到底在为什么而战?
为了那个许诺他们加官进爵,却把他们当炮灰驱使,甚至要让他们去屠杀百万同胞的赵匡胤?
还是为了那个明明胜券在握,却因不忍子民死亡,而选择挂出免战牌的小皇帝?
答案,不言而喻。
“铛啷!”
一名叛军校尉,解下腰间佩刀,扔在了地上。
他对着身后的士兵们,红着眼睛嘶吼道:“弟兄们!老子不干了!”
“老子是河北人!爹娘老婆孩子都在老家!老子是来当兵吃粮,打契丹狗的!不是来给姓赵的当走狗,杀自己人的!”
“要去当这个千古罪人,你们去!老子不奉陪了!”
说完,他脱下身上的盔甲,狠狠摔在地上,转身就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举动,像是一个信号。
“铛啷!”
“铛啷!”
……
兵器和盔甲被丢弃的声音,此起彼伏。
成百上千的士兵,开始效仿那名校尉,脱下军装,扔掉武器,成为一名逃兵。
他们宁愿当一个逃兵,也不愿再为赵匡胤卖命,去背负那屠戮同胞的永世骂名。
“不许走!回来!”
石守信带着最后的亲卫,试图阻拦这股溃逃的洪流。
但他拦住了一个,拦不住十个、一百个。
一名年轻的士兵,被他抓住衣领,却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仇恨和鄙夷的眼神看着他。
“石将军,你贪墨我们军饷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们也是人?”
“现在,你要逼着我们去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你还是人吗?”
石守信被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滚开!”
那名士兵一把推开他,头也不回地汇入了逃兵的人潮之中。
兵败如山倒。
这支曾经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后周精锐,在这一刻,彻底地,从内部瓦解了。
他们没有被敌人打败。
他们是被自己打败了。
是被那份被顾远一点点唤醒、又被柴宗训彻底点燃的,名为良知的东西,打败了。
帅帐前,赵匡胤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幕彻底失控的景象。
士兵们在逃散,将领们在犹豫,整个大营乱成了一锅粥。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他精心策划的黄袍加身,他梦寐以求的九五之尊,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主公……我们……我们快走吧!”
赵普连滚带爬地来到他身边,脸上写满了惊恐。
“再不走,等李筠的骑兵冲过来,就来不及了!”
“这些溃兵,已经指望不上了!他们不反过来杀了我们,已经是万幸了!”
走?
赵匡胤惨然一笑。
他能走到哪里去?
天下之大,何处是他的容身之所?
回到陈桥?
还是逃往某个藩镇?
无论他逃到哪里,他都将是一个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叛国贼,一个被天下人追杀的丧家之犬。
他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
他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城楼上那道灰色的身影。
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这个妖孽,他现在,已经坐在金銮殿的龙椅上了!
一股疯狂的、玉石俱焚的念头,涌上了赵匡胤的心头。
“我不走!”
他嘶吼道,声音嘶哑得如同夜枭。
“我就是死,也要拉着他一起!”
“来人!把我最精锐的五百亲卫铁浮屠调来!”
“就算是用命堆,我也要攻上城楼,亲手拧下顾远的脑袋!”
赵匡胤彻底疯了。
他要用自己最后的、也是最忠诚的力量,发动一次自杀式的冲锋。
他得不到天下,他就要毁了那个毁掉他天下的人!
然而,就在他的亲卫队刚刚集结完毕,准备发动最后冲锋的时候。
西面的地平线上,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如同雷鸣般的马蹄声。
一直按兵不动的李筠,终于动了。
他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去冲击赵匡胤已经崩溃的大营。
因为他知道,那没有意义。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那就是赵匡胤本人!
“镇西军!随我擒杀国贼赵匡胤!”
李筠高举长槊,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
“为先帝报恩!为陛下清君侧!”
“杀!”
三千镇西铁骑,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绕过了混乱的叛军大营,直扑赵匡胤的中军帅旗!
他们的目标明确,行动迅速,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向这头已经奄奄一息的猛虎的心脏。
赵匡胤看着那股朝着自己奔涌而来的黑色浪潮,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绝望。
他的铁浮屠虽然精锐,但只有五百人。
如何抵挡三千以逸待劳的镇西铁骑?
“保护主公!”
石守信、王审琦等最后的核心将领,也知道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
他们护卫在赵匡胤身边,组成了一个小小的、绝望的防御阵型。
“主公,我们掩护你,你快走!”
赵匡胤惨笑着,摇了摇头。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
他没有选择逃跑,而是拔出了腰间的天子剑,指向了冲在最前面的李筠。
“李筠!你这背主求荣的老匹夫!”
“本帅今日,便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一代枭雄,在穷途末路之际,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
城楼上,顾远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股黑色的铁流,即将与那片小小的、顽抗的礁石,狠狠地撞击在一起。
他知道,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开封保卫战,即将落下帷幕。
赵匡胤,完了。
他的历史,将被自己改写。
韩通和周围的将士们,已经开始爆发出胜利的欢呼。
但顾远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的目光,越过了即将爆发的战场,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知道,打败一个赵匡胤,并不算什么。
他真正的敌人,是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
是这个武人当道、视人命如草芥的,混乱的五代十国。
他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韩将军。”
顾远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身旁的韩通打了个激灵。
“传令下去,打开城门。”
韩通一愣,随即大喜。
“学士是要我们出城,痛打落水狗吗?”
“不。”
顾远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和疲惫。
“是迎接那些……回家的孩子。”
他指着城下那些正在四散奔逃,却又茫然不知去向的溃兵。
“他们,也是大周的子民。”
“只是走错了路而已。”
“打开城门,收拢降兵,救治伤员。”
“告诉他们,陛下,和朝廷,原谅他们了。”
“只要他们愿意回头,就还是大周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