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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0章 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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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波箭雨落下来的时候,马骏倒下了。

    不是被箭射倒的。

    他的独臂已经挥不动刀了。

    肩上中了两箭,腿上中了一箭,血把他半截身子都染红了。

    他用膝盖撑着地,想站起来。

    站到一半,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他的刀还握着,刀尖戳在泥土里,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一支箭从后面射来,穿透了他的背甲,从胸口露出一截箭头。

    他的身体猛地一挺。

    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前倒下去。

    脸朝下,倒在血泊里。

    武松听见了那声响。

    不是箭矢破空的声音,不是惨叫。

    是一个人倒下时,身体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

    他转过身,看见了。

    马骏趴在血泊里,独臂还向前伸着,手指蜷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他的脸侧着,贴在泥地上,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

    武松站在那里。

    箭矢从他身边飞过,擦过他的耳朵,擦过他的脖子,留下一道道血痕。

    他没有躲。

    只是看着马骏。

    看着那个从梁山一路跟来、断了胳膊还在打仗的兄弟。

    他的刀垂了下来。

    刀尖抵在地上,撑着他的身体。

    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血顺着手肘往下淌,在刀鞘上汇成一条暗红色的溪流。

    燕青的盾牌已经钉满了箭,像一只长满了刺的刺猬。

    他用肩膀顶着盾牌,挡在武松身前。

    “陛下!走啊!”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用砂纸在磨铁。

    武松没有走。

    他抬起头,望着窄路出口处那个金甲金盔的身影。

    完颜泰还在那里。

    陈文远也还在那里。

    他们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片屠场。

    武松忽然动了。

    他没有往山上走,没有往后退。

    而是向前。

    向完颜泰的方向,向那片箭雨最密的地方走。

    他的刀拖在地上,刀尖划着泥土,留下一道长长的、弯弯曲曲的血痕。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像是腿上绑了铅。

    箭矢从他身边飞过,有的擦过他的肩膀,有的钉在他的脚边。

    他没有停,没有躲,只是走。

    “陛下!”

    燕青想拉他,可手还没伸出去,一支箭就钉在了他的盾牌上。

    等他再抬起头,武松已经走出去了好几步。

    陈文远看见了。

    他站在完颜泰的马前,看着那个在箭雨中一步步走来的人。

    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他看见武松的战袍已经被血浸透了。

    看见武松的左臂垂着,晃来晃去,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木头。

    看见武松的刀拖在地上,刀尖划出的那道血痕,弯弯曲曲,像一条再也回不去的路。

    他忽然想起林冲。

    想起林冲在采石矶,也是这样,浑身是血,拖着刀,一步步向金兵走去。

    那时他站在金兵的阵中,心里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要往前走?

    后来他知道了。

    林冲往前走,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前面是死。

    是因为他知道,身后有他要护着的人。

    如今武松也在往前走。

    他身后有什么?

    有那些已经倒下的人。

    有那些还没有倒下的人。

    有燕青,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兄弟。

    陈文远的手握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一个月牙形的印子。

    他忽然很想喊——别走了!你走不到的!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完颜泰的笑容收了。

    他看着那个在箭雨中越来越近的人。

    看着那双在火光中烧得发红的眼睛。

    看着那把拖在地上、划出一道血痕的刀。

    他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放箭!射死他!”

    完颜泰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箭雨又密了一层。

    武松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右腿,穿透了腿肚,从另一面露出来。

    他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泥地上,溅起一蓬血泥。

    他用刀撑着地,没有让自己倒下。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风箱漏气。

    燕青冲上来了。

    他扔掉钉满箭的盾牌,一把扶住武松,把他往旁边拖。

    武松推开了他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出口处那个金甲金盔的人。

    看着那个站在马前、穿着灰色旧袍子的人。

    他的嘴唇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陈文远。你欠朕的。朕会讨回来。”

    陈文远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无声无息的,流了满脸。

    他低下头,不看了。

    完颜泰举起手,示意停止放箭。

    箭雨停了。

    窄路里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那些还没有死透的人在呻吟。

    能听见血从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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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听见武松粗重的喘息。

    “武松,你降不降?”

    完颜泰的声音在窄路里回荡,嗡嗡的,像是钟声。

    武松没有回答。

    只是跪在那里,用刀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不降,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武松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完颜泰。

    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泥,可他的眼睛在烧,烧得亮,烧得烫。

    “完颜泰,你见过林冲死吗?”

    完颜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林冲死的时候,没有跪。”

    “朕也不会跪。”

    他用刀撑着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起来了。

    他的腿在抖,血还在流,可他站起来了。

    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血泊里的枪。

    “放箭吧。”

    完颜泰的手举起来了。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怒。

    是那种明明已经把猎物逼到了绝路,猎物却还在呲牙、还在笑的怒。

    他的手猛地落下——

    一支箭,从侧面山上飞下来。

    不是金兵的箭,是弩箭,又粗又重,带着一声能撕裂空气的呼啸。

    那支箭穿透了完颜泰身边一个亲兵的脖子,把他钉在了地上。

    那亲兵连惨叫都没有发出来,只是用手捂着脖子,然后不动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望向侧面那座山。

    山上,亮起了火把。

    一支,两支,十支,百支,千支。

    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燃烧的河,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顶。

    火光中,一面大旗猎猎展开。

    旗上是一个字——“林”。

    旗

    刘德。

    他花白的胡须在火光中飘着,像一蓬燃烧的枯草。

    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士兵,弓弩已经上弦,刀枪已经出鞘。

    “放箭!”

    刘德的声音从山上传来,苍老,沙哑,却像炸雷一样响亮。

    千弩齐发。

    弩箭从山上倾泻而下,带着死亡的呼啸,落在金兵的阵中。

    金兵成片地倒下,像被镰刀收割的麦子。

    惨叫声、马嘶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窄路的出口,瞬间变成了另一座屠场。

    完颜泰的马被一支弩箭射中了脖子,惨嘶着倒下去,把他摔在地上。

    他从地上爬起来,金盔歪了,金甲上全是泥,头发散下来,披在脸上,像一个疯子。

    “撤!快撤!”

    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像是杀鸡。

    金兵争先恐后地往后退,互相践踏。

    有人被踩在脚下再也没有起来。

    有人跳下马来徒步奔逃,甲胄跑掉了,刀枪扔了,旗帜也丢了。

    武松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从山上冲下来的、举着“林”字旗的士兵。

    看着那些溃逃的金兵。

    看着那个从地上爬起来、狼狈逃窜的完颜泰。

    燕青冲过来,扶住他。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

    他靠在燕青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血从他的腿上、肩上、胳膊上流下来,把燕青的衣裳也染红了。

    “陛下,援兵到了。刘德将军到了。”

    燕青的声音在抖,可那抖不是怕,是激动。

    刘德从山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

    “陛下,末将来迟了。”

    武松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刘德的肩膀上,按得很重。

    “不迟。刚刚好。”

    他抬起头,望着完颜泰逃走的方向。

    那里的火把已经乱了,溃散的金兵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在黑暗中乱撞。

    “收兵。回去。”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们扶着武松,一步一步,向窄路的出口走去。

    身后,野狼坡的窄路里,火把还在烧,尸体还在流血。

    那面“林”字旗在山顶猎猎作响,像是有人在喊,又像是在哭。

    陈文远没有逃。

    他站在窄路出口处的山坡上,站在那些金兵的尸体中间。

    看着武松被人扶着,一步一步走出窄路。

    他的灰色旧袍子上溅了血,脸上也溅了血。

    分不清是金兵的,还是梁山军的。

    武松从他面前走过。

    没有看他,没有停,甚至没有转头。

    只是走过去了。

    被人扶着,浑身是血,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夜色里。

    陈文远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那件被血浸透的黑色战袍。

    看着那把还滴着血的刀。

    看着那些在风中飘着的白发。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无声无息的,流了满脸。

    他忽然想起林冲说过的话——

    “陈先生,你不是工具,你是我的兄弟。”

    他蹲下来,蹲在那片尸堆里,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的肩膀在抖,一抽一抽的,像一台破了的风箱。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他只是一个穿着旧袍子、蹲在尸堆里、哭得像个孩子的人。

    风吹过来,把山上的松脂气息吹下来。

    把窄路里的血腥味,吹散了一些。

    野狼坡的火把,一盏一盏地,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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