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朝雨浥轻尘,柳色青青。
姜虞细细地用油纸将炒好的药材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受潮坏了口感,又将那两笼在姜母指点下终于蒸成的、色香味俱佳的糕点整齐摆进碟子里,再放入食盒。
陈褚早早便等在了姜家门外。
还是一袭青衫,却比姜虞之前见过的那件新了不少,至少还没发白。
青衫映绿柳,远山含黛色。
细雨沾湿柳枝,人影立在其间,抬眼望去,远远近近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晕开的丹青山水。
姜母先是柔声叮嘱了姜虞几句,瞥见陈褚后,不由得感慨了一句:“褚儿这孩子,天生就带着一身书卷气,往那儿一站,清清爽爽。”
过去,她是真把陈褚当半个儿子看的。
俗话说得好,女婿就是半子。
谁知道阴差阳错,险些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
姜长晟撇撇嘴,呛道:“什么清清爽爽,分明就是病病歪歪。”
“娘,你这眼神可越来越差劲了。”
姜母一巴掌拍在姜长晟后脑勺上:“也不知道陈褚怎么招你惹你了,一张嘴就跟吞了炮仗似的。”
“非得跟你一样像只猴儿,整天上蹿下跳的,才算好?”
姜长晟嘟囔:“您不是说过他身子骨弱,动不动就晕……”
姜母一阵心虚,赶紧压低声音:“你个讨债的,小声点!”
姜虞瞧着这一幕,忍俊不禁。
“四哥,你真不跟我一道去?我记得你前几日还吵着说没去过云陵县,想去瞧瞧香火最旺的寺庙那功德箱到底有多大?怎么又不去了?”
姜长晟翻了个白眼:“陈褚说话太难听了,我怕我忍不住跟他动手。”
“就他那小身板,几拳头下去就得散架去见阎王,我才不去。”
姜虞拎着食盒和茶包,试探道:“那我可真走了啊。”
姜长晟态度异常坚决:“走吧,真不去。”
姜虞挑了挑眉。
陈褚到底说了什么,能把姜长晟这么爱凑热闹的性子治得服服帖帖?
“虞儿,路上当心些。”
姜母一路将姜虞送至门外,又转头叮嘱陈褚:“褚儿,外头不比家里,劳烦你多照应着虞儿几分。”
陈褚颔首应下。
姜虞带着陈褚上了齐娘子的马车:“陈褚,这是来向我求诊的那位娘子的车驾,我昨夜已与她说好,今日借用一日。”
陈褚解下腰间的荷包,将里面的铜板尽数倒出来,推到姜虞面前:“这些是我这段时日抄书、给镇上的茶楼写话本子攒下的钱。”
“原想着先搭驴车到镇上或县里,找个车行租一日马车和车夫,载咱们去圆福寺。”
“既然你已寻好了马车,我就不帮倒忙了。可这些钱你得收下,去圆福寺是我提的,一路的花销理应由我承担。”
姜虞扒拉过一半,把剩下的推回去:“这些你收好。到了圆福寺,咱俩肯定饿的前胸贴后背,总得吃顿素斋,捐些香火钱。”
“再说了,好不容易去一趟,你不给你娘求支签,再捎一盒圆福寺有名的桃片糕?”
陈褚略一思忖,道:“那改日等我再攒些,补给你。”
姜虞摆摆手:“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
陈褚一字一顿地纠正道:“你我之间,没有‘之间’。你是你,我是我,必须客气。”
姜虞无奈地叹了口气:“都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怎么就油盐不进呢?”
陈褚问得认真:“你是油,还是盐?”
姜虞笑的眉眼弯弯,顺口就接:“佛说了,我是你命中注定的义妹,咱俩就是不打不相识。只要我肯回头是岸,你就是我的义兄。”
陈褚油盐不进又怎么样?
才不重要!
反正她脸皮够厚,只要锄头挥得好,哪有撬不开的心门。
陈褚一怔,怔怔望着姜虞那双被雨后晨光映得格外清亮的眼睛:“义兄?”
“还是佛说的?”
“你不是说过,我更适合读道家典籍?”
姜虞半点不挫败,理直气壮:“你连我随口说的话都记这么清,分明就是天定的缘分。做不成夫妻缘,那自然就是兄妹缘了。”
“你自己没发现吗?你最近在我面前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陈褚面无表情:“如果气笑也算笑的话。”
姜虞重重颔首:“气笑怎么不算笑呢?”
陈褚险些又被气笑,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偏不让姜虞如愿。
“我见过脸皮厚的,却没见过你这般厚的。”
“若是认了你做义妹,我爹便成了你义父。他该怎么面对你这个劈他牌位的义女?怕是能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
姜虞凑近了些:“此言差矣。”
“你认我做了义妹,有了名分,我往后逢年过节便能去义父牌位前烧香供奉。”
“日久天长,他老人家见我这番诚心,兴许就安宁消气了。”
陈褚无言以对。
一来是招架不住,二来还是招架不住。这话任谁听了,都不像是正常人能说出口的。
“懒得理你。”
陈褚丢下一句,干脆别过脸去,阖上双眼,不再看姜虞一眼。
说又说不过,辩也辩不赢,实在拿她半点办法没有。
马车里瞬间安静下来。
姜虞心想,这么一直安静下去,迟早要生出尴尬……
更何况她跟陈褚之间,本来就够尴尬的了。
“陈褚,你方才说给茶楼写话本子,平日里都写些什么故事?能说给我听听吗?”
“不能。”
陈褚干脆利落地回绝了。
要是让姜虞知道了,怕不是要被他嘲笑死。
姜虞死鸭子嘴硬:“不能就不能,我也没多想知道呢。”
陈褚没有接话。
姜虞不以为意:“咱们是先上圆福寺,还是先去给俄先前救治的那位病人送些东西?”
陈褚眉心微微一动,想起了自己那碟又涩又噎人的糕点,蓦地开口:“你给她准备了些什么?”
姜虞眼神闪烁,含糊道:“就是些寻常补气血的。”
陈褚睁开眼,视线扫过食盒:“糕点?”
“所以,特意给我送过去的是试验品?”
姜虞打着哈哈:“怎么能说是试验品呢?”
“那可是我这辈子头一回下厨,诚意满满的厨艺首秀呢。”
“不是谁都有你这福气。”
也不知是哪句话顺了耳,陈褚没再揪着不放:“先去送东西吧,那糕点放久了更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