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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8章 城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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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僧听得几人少年悟道,心底颇为感慨:“你们年少通透,比贫僧当年强太多。”

    “贫僧年少修行,一心逐境求道,登顶证果,眼里只有大道,没有人心。”

    “如今千年过去,道看似成了,人却活废了,心也活空了。”

    “若是当年能有你们半分通透,半分温柔,也不会落得如今千年亏欠、半生空寂。”

    孟凉平静道:“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桎梏。前辈有前辈的执迷,少年有少年的通透,岁月有岁月的答案。”

    “不必苛责过往,只需不负当下。”

    长夜漫漫,行路悠悠。

    一夜无话,唯有步履不停,风声浅浅,星月随行。

    次日天光微亮,晨曦破开长夜,淡淡的白光铺满荒原,驱散夜色清冷。

    天地间的孤冷气机,比昨日更浓了几分,也意味着众人距离白笼城,又近了一大截。

    清晨风凉,拂动几人衣袍,轻轻翻飞。

    竺泉深吸一口清冷空气,看着前方无边荒原,轻声道:“越靠近白笼城,心里越安静,也越沉重。”

    她缓步往前踏出一步,脚下枯草轻折,无声无息,连风声都似在此处凝滞了大半。

    寻常地界的静,是空寂,是无人喧闹。

    唯独这片白笼城疆域的静,是“留白”。

    交子轻声接话,目光望向无尽荒原,神色温和又肃穆:“天地干净,是因为无人敢来,也无人愿来。世人惧蒲禳前辈的凶名,避之不及,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世间最荒芜,最清净,也最悲情的一方囚笼。”

    清玄目光微凝,扫视周遭天地气机,字字清淡,却戳中要害:“清净非本愿,孤寂是枷锁。”

    老僧驻足片刻,抬眼望向天际尽头,那里已经隐隐浮现一道极淡的灰白轮廓,线条冷硬孤绝,正是千里之外的白笼城虚影。

    距离已然不远。

    “她从前也爱热闹,人间烟火,春桃初绽,晚风拂面,爱山河万里的鲜活。”

    “是贫僧亲手,一点点掐灭了她眼底的热闹。。”

    “世人只知她最后独居白笼,清冷孤僻,不近人情,却不知她最初,也是个贪恋人间满心温柔的寻常女子。”

    竺泉听得心头沉甸甸的,鼻头又是一酸。

    竺泉忍不住轻声反问:“凭什么啊?”

    “凭什么做错事的人安然修行、寿元绵长、受人敬重,做事的人要受尽委屈、背负污名、独居孤城?”

    “凭什么世人只会跟风评判,从来不会俯身倾听、睁眼细看?”

    这世间的道理,修行的大道,若是真的公允,从来不该是这般结局。

    交子轻叹一声,缓缓道:“因为世人最擅长的,是拜高踩低,是依附繁华,是唾弃孤苦。”

    原来白笼城困住的从来不止是蒲禳的身形神魂。

    真正困住她千年的,是天下人的偏见,是代代相传的流言。

    孟凉缓步前行,走在队伍最前方,迎着晨间微凉的风,声音平和通透,落在众人耳中,落地生根,养人心性。

    “所以修行最要修的,不是辨善恶,而是不盲从。”

    “但凡世间多几个愿意亲自求证、愿意换位思考、愿意体恤他人的修士,蒲禳就不至于被一座虚名牢笼,困死千年光阴。”

    几人闻声,皆是默然点头,稳步前行。

    随着众人不断前行,远方那道灰白城池轮廓,越来越清晰。

    整座白笼城,通体呈素灰白色,城墙平整冷硬,无雕花牌楼,也没有旌旗烟火,简简单单四方城廓,安安静静卧在天地之间。

    像一具沉睡千年的巨大棺椁,又像一座封存所有遗憾的无字牢笼。

    明明是一座城,却看不到半点生机,偏偏又有一道极坚韧、极孤倔的神魂气息,牢牢扎根在城池深处,千年不散,死死撑着这片荒芜天地。

    蒲禳。

    一人守一城,一城锁一人。

    竺泉看着那座遥遥在望的孤城,脚步下意识放缓,心底的期待与沉重交织在一起,复杂难言。

    “原来这就是白笼城。”

    她轻声呢喃,“白为素,笼为困。天生清白,一生被困,名字就藏尽了她一辈子的命数。”

    老僧抬眼凝望远方孤城,双手微微拢起僧袍,身形依旧挺拔,却难掩满身沧桑,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心。

    “当年是贫僧亲手,为她铸就了这座无形囚笼。”

    孟凉侧头看向众人,轻声道:“再往前,便是白笼城地界,也是蒲禳的心境底线。”

    “入城之后,慎言慎行慎思。”

    竺泉郑重点头,收敛了平日的跳脱性子,神色肃穆:“我懂。”

    “不聒噪,不说教,不胡乱宽慰,安安静静陪着就好。”

    交子温声道:“心怀敬畏,身持赤诚,便是最好的相见。”

    五人脚步不急不缓,继续向着白笼城前行。

    距离城池越来越近,天地间的孤冷气机愈发浓郁,压得人心底所有浮躁尽数沉淀,世间一切爱恨纷争、功利得失,在这片纯白死寂的天地间,都显得格外渺小可笑。

    走着走着,空中忽然飘起了细碎白霜,天地孤寂凝聚的霜雾,轻飘飘落在衣袍上,转瞬消融,微凉入骨。

    无雪之寒,无霜之冷,最是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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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僧望着漫天浅霜,眸色温柔又沉痛,缓缓说起一段从未有人知晓的千年旧事。

    “千年之前,人间春暖,岁岁繁花。”

    “那时候没有白笼城,没有死地孤寂,她也无需独居荒野,隐忍藏锋。”

    “那时我们常于山间坐看云起,春看桃开,秋观叶落,寻常岁月,平淡安稳。”

    “她曾跟我说,人间最好的光景,从不是绝世神通、无上境界,是有人并肩,有景共赏,有岁同度。”

    “可惜那时的我,听不懂这话里的珍重。”

    “直到我弃她而去,独证无情大道,她一人扛起天道缺憾,独守人间太平,我才明白一切。”

    孟凉缓缓开口,声线清淡:“无情道最骗人的地方,就是让修士以为斩断牵绊即是圆满,舍弃人情即是超脱。”

    “可大道本由人心生,无人心,何谈大道?无情愫,何谈圆满?”

    “修到最后,断了情,冷了心,空了岁月,只剩一身冰冷境界,终究是一场空修。”

    前路咫尺,白笼城的城墙愈发清晰,灰白的墙体笔直矗立,横亘天地。

    隐隐之间,众人仿佛能看见,城墙最深处的阁楼里,有一道青衫身影,常年独坐窗前,看尽千年霜落,望断万里荒原。

    一剑随身,孤身守城,无客来访,无友相逢,无岁可安。

    竺泉望着那座孤城,轻声道:“千年了,她应该很疲惫了吧。”

    五人缓步前行,霜风拂面,衣袂轻扬。

    下一刻,白笼城的霜风,忽然停了。不是风止天地静的自然平和,是那种硬生生被一股无上气机镇压、掐断、锁死的死寂。

    方才还漫天飘洒的细碎白霜,尽数悬停在半空,粒粒如雪,一动不动。整片荒原,千里地界,所有流动的气息全部凝滞。

    天地一瞬,落针可闻。

    那扇千年紧闭的厚重白石门,就这般无声无息,缓缓向内敞开。

    蒲禳自虚无中踏出。

    身形依旧是单薄青衫,脊背挺拔如亘古长剑,可神魂皮囊早已彻底异化,不复人间形制。

    她周身轮廓时时崩解、时时重凝,皮肉与衣衫的边界彻底模糊,骨肉肌理间不断溢出细碎灰雾,时而显露出些许温润故人眉目,转瞬便被滔天戾气吞噬,化作千万缕碎散的剑形黑雾飘荡周身。

    天道千年反噬,是最无解的神魂磋磨之刑,日夜撕扯三魂七魄,碎而复凝,凝而复碎,硬生生将其磨成了半人半煞,半灵半魇的诡谲形态。

    她双足落地的刹那,方圆百里地脉轰然闷鸣,地底沉寂千年的煞机冲天而起,灰白气柱直贯穹顶,将整片天幕染成一片死灰。

    借助这片天时地利的加持,现在的蒲禳完全能视作一名杀力不弱的玉璞境修士。

    竺泉指节死死攥紧小篆刀刀柄,古朴刀身的沁凉寒意,都压不住心底沉沉钝痛。

    往日杀伐对敌,皆是坦荡争锋、生死各安天命,可面对这具被心魔日夜啃噬、残破不堪的躯壳,她心底无半分杀念,只能死死收束周身刀势,固守本心,不敢有半分逾矩。

    交子袖袍微振,无形阵纹悄然入土,无声铺展百里地脉,丝丝缕缕气机勾连整片荒原。

    他深耕阵道,深谙神魂气机,一眼便勘破核心症结:此境无正邪对立,唯有业力失衡,神魂偏枯,蒲禳非自愿入魔,是被天地不公、世人罪孽、过往因果,硬生生逼离人道正轨,困于无间苦海。

    老僧独步阵前,素袍无风自动,周身浮起一层极淡的暗金佛晕。并非俗世佛门璀璨张扬的佛光,而是寂灭古佛的沉敛愿力,晦涩、枯寂、厚重,无半分普渡姿态,只承载千年亏欠,纯粹而悲悯。

    “萨埵奢耶,羯磨不空,妄缘缚相,寂照归宗。”

    佛音未落,漫天灰白煞雾骤然倒卷,如潮水回溯,带着吞噬一切的死寂戾气。

    蒲禳身形瞬间消融于空气之中,是极致诡异的煞气融身,虚实互换之态。荒原原地只留一道浅浅灰影,转瞬湮灭无踪,下一瞬,她已然诡谲浮现在老僧丈许之外,无声无息,近在咫尺。

    她依旧无剑在手,以身凝锋,以崩碎辗转的神魂为刃,唯有一片极致死寂的灰白寂灭域铺展而开,所过之处,天地灵气瞬间归零。

    孟凉脚步轻踏,步罡沉稳厚重,身形横移寸许,恰好稳稳挡在老僧身前。

    青竹刀缓缓出鞘一寸,一缕温润朴拙的青光潺潺流淌,硬生生抵住了这道杀机。

    一声沉钝清鸣炸开,两股极致相悖的力道轰然相撞层层纠缠。

    以二人为中心,百里荒原冻土层层翻裂、隆起、塌陷,细密如枯脉的灰白煞纹疯狂爬满地表,不断蚕食周遭仅存的微弱气机,所过之处,冻土化为死灰,再无半点生机。

    孟凉身形深深扎根冻土,纹丝不动,刀身青光绵绵不绝,层层消解寂灭煞力,七分轻柔卸势,三分留存护本,绝不反弹半分力道,分毫不敢伤及蒲禳本源神魂。

    一击未果,蒲禳心神无半分波澜,不知进退,杀伐全然凭靠神魂本能。

    她周身崩散的黑雾骤然暴涨数倍,漫天舒展,化作无数细碎剑形煞影,疏密无章、高低错落、毫无规律,彻底脱离修士正统招式章法,尽是心魔滋生的诡谲杀势

    竺泉身形骤然掠至右翼,小篆长刀横斩而出,古朴刀气沉厚凝练,不带半分凌厉杀心,只铺展出一层厚重如山的刀幕,稳稳格挡漫天无序煞剑。

    刀身与煞影触碰,只有细碎刺耳的滋滋消融声,灰白天道反噬煞气不断侵蚀刀幕,留下点点无法磨灭的枯白蚀痕,专伤神魂、不损肉身。

    交子指尖印诀疾速变幻,地底隐匿的阵纹尽数亮起,青金交错的微光深藏土层之下,不泄半分浮华,默默锁死四方地脉气机。

    他弃寻常守心阵,改布三重寂妄困业阵,外层锁地脉泛滥煞气,中层稳天地紊乱气机,内层温柔温养神魂本源,只层层缓冲柔化,抚平蒲禳躁动不休的煞念与心魔。

    阵域成型的刹那,漫天煞影骤然一滞,随即愈发暴戾狂躁。

    漫天灰白煞气瞬间质变,从具象细碎剑影,尽数化作一片片流转浮动的虚妄残景。

    千年孤城霜雪覆瓦的冷寂、万里荒原长夜独行的孤苦,无数破碎斑驳的过往画面裹挟寂灭剑气,在阵域内纵横肆虐,翻飞流转。光影斑驳、虚实交织。

    老僧见状,不再单纯固守承业,指尖印诀再度更迭。

    “羯磨流转,虚妄成形,业不渡人,人自渡心。”

    那些光怪陆离的孤寂幻象,遇此古佛沉敛愿力,不骤然崩碎消散,只层层剥离,缓缓褪色,慢慢归无,暴戾煞气尽数褪去。

    蒲禳神魂巨震,周身黑雾剧烈翻涌膨胀,循环往复,半人半魇的身形忽明忽暗,崩合不定,轮廓溃散的速度愈发急促,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消融于天地之间。

    心魔拼死不退,执念死死纠缠,与老僧古佛愿力在她神魂本源深处疯狂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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