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还有一件事情,你上次提出来的混凝土评定的标准差是哪里知道的?”李振华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在部队里,从工业建筑上看到过一篇质量管理的文章。”
陈远桥知道,用标准差来统计评定质量管理的方法其实已经出来了,只是现在还没有应用到工程领域,在军工、重工等领域其实已经开始了。
而且城乡建设部在这个时候马上就会发布新的《混凝土强度检验评定标准》(87版)。
自己只是剧透早了几个月而已,问题不算大。
李振华另外拿出一份文件,果然是87版《混凝土强度检验评定标准》的征求意见稿。
“当时我看到你的计算式,竟然和这里面推荐的方法一致,所以我才取消了对五处的处罚,让他们去修林黄公路。看看吧。”
看来,李振华是没想到一个刚退伍的小伙子,算的东西跟部里专家们琢磨了几年的方向严丝合缝。他顿了顿,看向陈远桥。
陈远桥没想到,公路公司竟然提前收到了征求意见稿。
“我当时看到这篇文章说,这个质量评定已经运用到了军工、机械等领域。”
“我当时就在想,会不会也运用到我们建设工程领域,所以那天我就用了这个方法。没想到还是歪打正着,部里真的考虑用在咱们的建设工程领域了。”
李振华满意地点了点头:“小陈啊,你果然很有前瞻性。当初罗运宝让我把你留在实验室,是有道理的。”
“当初尊重你个人的意见,让你去五处,我现在有些后悔了,应该把你留在技术科的。”
李振华作为公司总工,分管技术科、总工办、实验室等部门。总工虽然对各工程处有技术指导的责任,但是各工程处却是由负责生产的卢海波副总经理分管。
这一点导致李振华后悔没有把陈远桥留在他分管的部门。
陈远桥可不敢告诉李振华,自己去五处是为了以后上夜校方便,只好说些漂亮话:“我刚进公司,对公司不熟悉,所以得去项目一线锻炼。”
“很好。年轻人去项目上锻炼、吃吃苦也好。当年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陈远桥刚刚说要去项目一线,这使他的形象在李振华眼中更加高大。
现在肯主动要求去项目一线的年轻人不多了。
在公司机关,每天上下班时间固定,生活设施良好,每周还有休息日。
虽然在项目一线每月有12元的驻外津贴,但是这点津贴根本吸引不了年轻人。
“我们修的林黄公路,没有现成经验可以借鉴。总工办和技术科除了技术指导外,还承担着技术总结,在岩溶地区修建高等级公路的很多课题研究。”
“希望你们在项目上,好好收集相关资料。不管是成功的还是失败的,这些都是我们宝贵的经验。”李振华缓缓说道。
“好。”
李振华一聊起来,根本没有注意下班广播的响起。从李振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民主生活会已经开始了,这是陈远桥进入公路公司以来,第一次参加组织活动。
黄文波当时交待过,所有人不准请假、不准迟到。
陈远桥饭都没顾上吃,就往六号楼会议室小跑过去。
本来想从后门推开门悄无声息地进去,结果众人透过窗户看到了他。
陈远桥只好硬着头皮从前门进去。黄文波正在做自我批评,看着陈远桥进来,虽然没有当场发作,但不悦写在了脸上。
黄文波做完自我批评,又补充道:“还有一点,我对新进来的同志教导不及时,导致极个别新来的同志组织纪律涣散,对于组织生活不尊重。”
“以后我会多听取这些同志的思想汇报。如有必要,请求公司党委展开组织文件的学习。”
众人的眼光齐刷刷地看向陈远桥,看得陈远桥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这是极个别同志忽视组织,纪律性不够强。黄书记,这个问题就别自我批评了。”这时候费醒站起来说道。
陈远桥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
“黄书记,各位同志。刚才黄书记的批评,对我的触动非常大,就像一记警钟。我完全接受,并深刻认识到,今天迟到所暴露的,绝不仅仅是时间观念问题,而是我入党以来,在组织纪律性上存在短板,对党内政治生活的严肃性缺乏基本敬畏的集中表现。”
“黄书记指出要‘多听取思想汇报’,我认为这非常及时、完全必要。这说明组织还没有放弃我。我恳请黄书记和支部对我进行最严格的监督和考验。”
“为此,我向组织和同志们郑重保证:第一,立即就今天的错误和思想根源,向支部提交书面深刻检讨;第二,无条件、积极参加支部安排的一切学习和组织生活,从头学起。”
有错就认,有错就改。这放在哪里都合适。
陈远桥说完后,黄文波说道:
“远桥同志的检讨很深刻,态度也很端正。这给我们所有人都提了个醒。但是,同志们,我们今天开会,不光是为了批评一个人、一件事。我们五处马上就要开赴蔡家关,去打一场前所未有的硬仗。面对没有先例的岩溶地质、六十二米深的大拉槽,我们靠什么去赢?”
“必须是一支思想过硬、迎难而上的队伍,才能够战胜这道天堑。”
“他们得像铁人王进喜一样,发扬‘宁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的精神。”
黄文波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铁人王进喜——无论在八十年代的当下,还是在陈远桥所来的那个时代,他始终是一座精神的丰碑。
就在掌声将歇未歇的余音里,陈远桥心潮翻涌,一句凝练的话脱口而出:
“炼就铁人筋骨,筑就腾飞通途。”
话音清晰落下。
刹那间,会议室里那三十多道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
但这目光,与方才他挨批评时截然不同。那时,目光里带着规矩的衡量、轻微的责备。
而此刻,所有的凝望里,是讶异,是思索,是认同,甚至有一种被点燃的亮光。
这句话不仅仅是一个口号,它是一次跨越山河的呼应——将东北黑土地上“宁可少活二十年”的钢铁誓言,接引到了西南群山亟待打通的险隘之前。
会议室沉寂了一会儿,黄文波率先鼓掌,然后一阵热烈的掌声传来,就连一向对陈远桥颇有意见的费醒都拍红了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