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忠的话在岩脚寨村委会的院子里飘荡,烟雾缭绕。
杨小勇把第三个烟头踩灭在脚下,站了起来。
“我去趟指挥所。”
蔡家关指挥所,气氛和岩脚寨完全不同。
最老的刺头班组长,以前看见技术员都拿鼻孔看人,现在远远看到陈远桥,就满脸堆笑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重九”。
“桥哥,来一根。”
陈远桥摆摆手,没接。
“工地上不准抽烟,忘了?”
老班长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有点挂不住。
“这不是还没开工嘛。”
陈远桥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一台正在怠速预热的“黔路一型”上。一个年轻工人跳上驾驶室,一脚油门轰到底,液压臂猛地抬起,又重重砸下,发出一声巨响。
陈远桥的脸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过去,对着驾驶室喊。
“下来。”
年轻工人探出头,看见陈远桥的脸色,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桥,桥哥。”
“谁让你这么热车的?操作手册第一页第三条,红笔画出来的,你看不见?”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正在检查机器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大气不敢出。
老班长赶紧跑过来打圆场。
“桥哥,他新来的,不懂规矩。我回去肯定收拾他。”
“不懂规矩就去看手册,看懂了再上机。”陈远桥指着不远处墙上挂着的一排小黑板,“今天之内,把操作规程抄十遍,抄不完明天别来开工。”
说完,他看也不看那个快哭出来的年轻工人,转身就走。
从那天起,整个蔡家关工地的十台挖掘机,再没人敢违章操作。陈远桥定下的规矩,比郑显坤的命令还好使。
赵科严开着吉普车送文件回来,把车停在陈远桥旁边。
“桥哥,我那车的离合器有点问题,踩下去软绵绵的,你帮我瞅瞅?”
“自己打开引擎盖检查,先看液压油,再看总泵和分泵有没有漏油。这点小毛病还要问我?”
陈远桥头也没抬,继续对着一张图纸写写画画。
“我这不是怕弄坏了嘛。”赵科严嘿嘿一笑,自己跑去开了引擎盖。
半小时后,他满手油污地跑回来。
“桥哥,你神了,真是总泵上一个密封圈坏了。我换了一个,现在好了。”
“嗯。”
“你教我两手呗,以后这车坏了我也能自己修。”
“想学?”陈远桥放下笔,“晚上来工棚。”
当天晚上,指挥所最大的一间工棚里,用几块木板搭起一个台子,上面挂了一盏一百瓦的灯泡。
台子工,连赵科严都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最前面。
陈远桥站在台子后面,工棚的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他用粉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技术夜校。
“今天讲柴油机。别跟我说你们只会开,不会修。这铁疙瘩金贵,一台能顶你们十年工钱,弄坏了,你们赔不起。”
他把一个油乎乎的喷油泵总成放在台子上。
一个胆大的民工喊道。
“陈技术员,这玩意儿我们知道,精贵得很。听说拆开了就装不回去了,得送省城修。”
陈远桥没说话,拿起工具,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拆解那个喷油泵。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清晰准确。一个个比米粒还小的零件,被他用镊子夹出来,按顺序摆在一张白纸上。
整个工棚里,只剩下他拆卸零件发出的细微金属碰撞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零件,感觉头皮发麻。
不到十分钟,一个结构复杂的喷油泵,被他分解成了一堆零件。
然后,他又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往回装。
工人们的呼吸都停了。
又是十分钟,一个完好如初的喷油泵重新出现在台子上。
陈远桥拿起泵,在手里掂了掂。
“谁说装不回去的?用心学,你们也行。”
赵科严第一个跳了起来。
“我操,桥哥,你这手绝了。你真是部队工程兵?不是修坦克的吧?”
陈远桥没理他的玩笑。
“想学的,以后每天晚上都来。我从最简单的换机油教起。赵科严,你是小车班的,这个喷油泵,你必须第一个学会拆装。”
“没问题,桥哥。”
从那天起,“有问题,找桥哥”,成了整个五处工地上的一句口头禅。
小到机器上的一个螺丝,大到整个工段的施工方案,郑显坤在做决定前,都习惯先问一句。
“远桥怎么看?”
钟中书记找陈远桥谈话,把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递给他。
“远桥,祝贺你。你的入党申请,经过支部大会讨论,全票通过,已经上报公司党委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入党积极分子,是咱们五处的重点培养对象。”
“谢谢钟书记。”
“你是我见过的,把知识和实践结合得最好的年轻人。”钟中看着他,“好好干,前途无量。”
陈远桥拿着那份文件,心里没什么波澜。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找到郑显坤,铺开一张自己画的进度横道图。
“郑主任,你看。只要咱们的爆破组,土方转运组,还有机械压实组,三个组按照我排的这个时间表,无缝衔接,早班和晚班的交接时间再优化一下,我们就能在元旦前,把蔡家关隧道口的引路全部转入路面基层施工。”
郑显坤看着那张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把每一台设备,每一个班组的工作时间,都精确到了半小时。
“这样一来,我们就是林黄路全线第一个开始铺路面的项目。”郑显坤的声音都在抖。
“能做到。”陈远桥的语气很肯定。
整个十二月,蔡家关工地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机器。
十台“黔路一型”两班倒,人歇机不歇,硬是把工期往前抢了半个月。
当蔡家关段成为全线第一个转入路面施工阶段的项目时,陈远桥在五处的威望,达到了顶点。
但他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
每天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跟普通工人一起,在食堂排长队打饭,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蹲在工棚门口,呼噜呼噜地吃着大锅菜。
元旦前两天,吴德海教授带着考古队,完成了所有的收尾工作,准备撤离。
临走前,吴德海专门找到陈远桥。
“小陈,这次多亏了你。这是我家的地址和电话,以后来省城,一定要来找我喝杯茶。”
“好的,吴教授。”
送走考古队,郑显坤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上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搬开了。
第二天一早,为了抢回被考古耽误的工期,指挥所决定对隧道口前方最后一道石梁进行爆破。
一切准备就绪。
郑显坤拿起对讲机,声音洪亮。
“各单位注意,准备起爆。倒计时开始。”
“五,四,三,二,一,起爆。”
山谷里传来一声闷响,不算剧烈。
所有人都等着爆破后的烟尘散去。
一秒,两秒。
就在第三秒,毫无征兆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
不是爆破后的余震,那是一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沉的,持续不断的震动。
指挥所桌上的搪瓷茶杯,被震得滑到地上,摔得粉碎。
远处工地上,还没来得及拆除的脚手架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剧烈地摇晃起来。
一个正在检查设备的工人被晃倒在地,他惊恐地大喊。
“怎么回事,地震了?”
陈远桥站在一块高地上,他没有看周围慌乱的人群,目光死死地盯着刚才爆破的位置。
那里的岩石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崩塌,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
“不对。”
陈远桥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到旁边的郑显坤耳朵里。
“这不是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