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桥回到宿舍,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桌上,静静地躺着王兴娇留下的牛皮纸袋。
他走过去,将纸袋打开,里面是工学院的复习资料,《高等数学》和《工程力学》,还附着几页手写的笔记,字迹清秀有力。
他翻动书页,一张薄薄的纸片滑落。
是省歌舞剧院的门票,大年初三的场次,座位是挨在一起的双人票。
陈远桥捏着那张小小的门票,上面的烫金字体在灯光下有些晃眼。
他沉默片刻,将门票重新夹回了书里。
目光转向床边,李亚茹留下的那条红色围巾,像一团火焰。
他走过去,拿起围巾,羊毛的质感柔软而温暖。
指尖触到一处小小的硬块。
他轻轻扯开围巾的缝线,一个用手帕仔细包裹的小布包掉了出来。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存折,和一张压得平平整整的字条。
字迹娟秀,带着一丝急切。
“怕你修机器钱不够。”
陈远桥打开存折,上面的数字让他呼吸一滞。一百八十块。
对于一个棉纺厂挡车工来说,这几乎是她不吃不喝好几个月的工资。
他拿着那本薄薄的存折,却感觉有千斤重。
这比面对塌方,比面对地痞流氓,要难处理得多。
一个是通往上层社会精心铺就的台阶,另一个是倾尽所有不计后果的真心。
他将存折和字条小心翼翼地放回布包,重新塞进围巾里,放在枕边。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高等数学》,翻开书页。
灯光下,那些冰冷的公式和定理,此刻在他眼中却清晰无比。
他忽然明白了。
无论是王兴娇的好意,还是李亚茹的深情,他都不能单纯地去依靠。
只有自己站得足够高,足够强,才能从容地面对这一切。
这本教材,就是他向上攀爬的阶梯,是唯一能让他掌握自己命运的道路。
他坐在桌前,拧开台灯,拿起笔,埋头扎进了知识的海洋。
几天后,工程五处组织年终技术评比。
会议室里,几个老技术员围着一张图纸,为一个边坡支护的优化计算争得面红耳赤。
“这个安全系数不够,必须加大锚杆密度。”
“再加大就超预算了!我看可以用格构梁。”
郑显坤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
“我来试试。”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没有用常规的计算方法,而是直接引入了极限平衡法和有限元分析的思路。
粉笔在黑板上飞速移动,一行行复杂的公式和清晰的力学模型图,看得在场众人眼花缭乱。
不到十分钟,他停下笔。
“综合考虑成本和安全,我建议采用预应力锚索加混凝土抗滑桩的组合方案,这样既能保证安全系数达到1.5以上,又能比原方案节省百分之十二的造价。”
满室寂静。
所有人,包括总工李振华派来旁听的助理,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黑板上那堪称完美的方案。
黄文波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
“好!太好了!”他环视全场,声音洪亮,“我宣布,从今天起,陈远桥同志担任我们五处蔡家关项目的技术副总工,专门负责技术攻关!”
“技术副总工”这个头衔虽然是项目部的临时任命,但分量十足,意味着陈远桥在技术上拥有了绝对的话语权。
掌声雷动。
费醒坐在角落,看着黑板前的陈远桥,眼神复杂,最后化为一声长叹,是彻底的服气。
回到宿舍,陈远桥从枕边拿出那个布包,提笔写了一封信。
他把信和存折一起装进信封,贴好邮票,投入了邮局绿色的邮筒里。
信里只有一句话。
“心意收到,钱你留着。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战友和亲人。”
这之后,陈远桥仿佛变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白天,他在工地上摸爬滚打,解决各种技术难题;晚上,他便一头扎进书本里,自学完了夜大第一学期的全部课程。
费醒拿着陈远桥的笔记,翻了几页,倒吸一口凉气。
“老陈,你老实告诉我,你这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咱们看的是同一本教材吗?我怎么感觉我学的是拼音,你学的是微积分?”
陈远桥从一堆图纸里抬起头,“思路问题。”
“我服了,彻底服了。”费醒把笔记还给他,一脸诚恳,“以后,项目上所有写报告、整理资料的活儿我全包了,你只要……偶尔给我开开小灶就行。”
陈远桥笑了笑,点头:“好。”
春节临近,工地上的工人陆续开始放假回家。
就在陈远桥准备收拾东西回独山时,指挥所的电话响了。
是父亲陈江潮打来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沙哑。
“远桥……你姐,你姐她……大出血,正在医院抢救!”
轰的一声,陈远桥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手里的电话“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姐姐!他唯一的亲姐姐!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母亲之前偷偷给姐姐熬的“偏方汤”,一个可怕的猜测让他浑身冰冷。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冲出宿舍,连外套都忘了穿。
“黄处!我家里有急事!我姐进医院了!”他冲进办公室,声音都在发抖。
黄文波看到他煞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心头一跳,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别慌!我派车送你去火车站!”
吉普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狂奔。
陈远桥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心急如焚。
车子刚在火车站停稳,他便拉开车门跳了下去,疯了一样冲进人潮汹涌的候车大厅。
他要回家,他必须立刻回去!
买到最近一班回独山的火车票,他挤上车厢,火车鸣笛启动。
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心里一遍遍地祈祷。
姐,你千万不能有事!
他想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可手伸进口袋,却又颤抖着放下了。
他怕,他怕听到自己无法承受的消息。
火车在夜色中飞驰,冰冷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陈远桥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