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桥刚回指挥所销假,还没来得及把包放下,就看到费醒满头大汗。
“老陈,你可回来了!出事了!”
陈远桥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赵科严那小子,捅娄子了。棉纺厂和针织厂的娘子军,找上门来了。”
费醒压低声音,朝不远处的厕所努了努嘴。
“那小子躲在里面,死活不出来。”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工人跑过来。
“陈总指挥,车进不来,今天的料怎么办?”
陈远桥没理会他,径直走向女工。
一个领头的短发女人,看上去年纪稍长,叉着腰,嗓门最大。
“赵科严呢?让他滚出来!今天不给个说法,谁都别想开工!”
另一个扎麻花辫的也跟着喊。
“对!让他出来!玩弄我们姐妹的感情,当咱们是好欺负的?”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廉价雪花膏的味道,还有尘土飞扬的燥热。
陈远桥没有往前冲,他转头对费醒说。
“去小卖部,搬两箱汽水过来,要冰镇的。”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伙子。
“去把会议室门打开,风扇开到最大。”
两箱橘子味汽水很快搬了过来,冰凉的玻璃瓶身上还挂着水珠。
陈远-桥走到那两个领头的女人面前。
“两位大姐,天这么热,火气这么大,对身体不好。我是这里的负责人,陈远桥。”
他拿起两瓶汽水,亲手拧开。
“来,进屋喝口水,吹吹风扇,降降温。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慢慢说。堵着门,耽误国家工程进度,这责任谁也担不起,对吧?”
短发女人愣了一下,看着递到面前的汽水,又看了看陈远桥。
陈远桥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一点要赶人的意思。
“大姐,你家是棉纺厂家属院三栋的吧?我记得你儿子学习不错,快考高中了,正是要劲的时候。你在这耗着,孩子在家也着急。”
他又转向那个麻花辫。
“这位大姐,你是针织厂的。我听说厂里最近效益不好,活儿都排不满。出来一趟,半天工分就没了,不划算。”
两个女人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惊疑。
她们想不通,这个年轻人怎么会对自己的家事了如指掌。
陈远桥把汽水塞到她们手里。
“走,进屋说。我保证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会议室里,电风扇呼呼地吹着。
陈远桥给两人倒上水,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她们对面。
“赵科严的事,我听说了。他不对,这事没得洗。”
他开门见山。
“但是两位大姐,你们今天来,到底想要个什么结果?是让他身败名裂,被单位开除?还是说,要点实际的补偿?”
短发女人喝了口水,火气降了不少。
“我们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凭什么同时骗我们两个厂的姐妹!”
陈远桥点了点头。
“我理解。这口气,我帮你们出。人,我现在就去给你们揪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给你们赔礼道歉。”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喊。
“赵科严!给我滚出来!”
厕所的门磨磨蹭蹭地开了,赵科严耷拉着脑袋走了出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陈远朝他走过去,二话不说,抬脚就踹在他屁股上。
“砰”的一声闷响。
赵科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所有人都看呆了。
“混账东西!”
陈远桥指着他的鼻子骂。
“我们工程五处的人,是让你在外面这么丢人现眼的吗?给两位大姐道歉!”
赵科严捂着屁股,对着两个女人鞠了一躬。
“两位大姐,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们。”
陈远桥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光道歉有用吗?”
他转身对着所有围观的工人和女工,大声宣布。
“我决定,扣除赵科严半年奖金和所有补贴,作为对两位大姐的精神补偿!另外,记公司内部大过一次!大家同不同意?”
女工们本来是来闹事的,没想到对方处理得这么干脆利落,还给出了实际的经济赔偿。
那两个领头的女人对视一眼,心里那口气,顺了大半。
“行,既然陈总指挥都这么说了,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短发女人把手一挥。
“姐妹们,我们走!”
赵科严还站在原地,一脸的劫后余生。
陈远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小车班的办公室,从墙上摘下车辆保养记录本。
他翻到最新一页,又走到赵科严负责的那辆吉普车旁,伸手在底盘
他把沾满干灰的手指,伸到赵科严面前。
“这是你昨天做的保养?记录上写的更换黄油,油呢?”
赵科严的脸瞬间白了。
陈远桥把记录本扔在他怀里。
“下午之前,把所有车辆的保养重新做一遍,我要亲自检查。再让我发现一次数据造假,你就不用在五处干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再看赵科严一眼。
周围还没散去的工人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全是服气。
公是公,私是私,处理得明明白白。
深夜,宿舍里。
陈远桥在看图纸,赵科严坐在一边抽着闷烟。
“老陈,今天谢了。”
陈远桥头也没抬。
“别谢我。我不是在帮你。”
他放下手里的铅笔,看着赵科严。
“我问你,你的私生活,是你自己的事,我管不着。但是,今天这事,堵了我们工地两个小时的门,三辆车,二十吨水泥,就停在外面晒着。这个损失,算谁的?”
赵科严的头垂得更低了。
“这事影响的,不是你赵科严一个人,是整个五处的脸,是林黄公路项目的进度。你要是再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给项目捅娄子,别等黄处长开口,我第一个把你踢出去。听明白了吗?”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赵科严第一次看到陈远桥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这不再是那个可以一起喝酒吹牛、帮忙打掩护的舍友,这是一个上级,一个真正的领导。
他掐灭了烟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老陈,我明白了。我保证,以后跟她们断干净,再也不出这种事。”
宿舍里沉默了一会儿。
赵科严忽然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老陈,算我给你的封口费。我从一个哥们那听到点风声,省物资总公司的,说下个月,钢材和柴油的价格可能要往上动一动。”
陈远桥心里一动。
“消息准吗?”
“八九不离十。那哥们他舅舅就在计委管这个。”
第二天一早,陈远桥直接进了郑显坤的办公室。
“郑头,我建议,我们立刻申请一笔预备金,提前储备一批钢筋和柴油。”
他把赵科严的消息转述了一遍。
郑显坤有些犹豫。
“这消息来源可靠吗?万一价格不涨,我们提前占用这么多资金,不好交代。”
“郑头,就算不涨价,这些东西我们早晚也得用,放着坏不了。要是真涨了,我们能省下好几万。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郑显坤想了想,一拍大腿。
“干了!”
半个月后,消息传来,全省范围内的钢材和柴油价格统一上调百分之十五。
郑显坤看着仓库里堆成小山的钢筋和油桶,乐得合不拢嘴,光这一项,就给项目部实打实地省下了四万多块钱。
他看陈远桥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这天傍晚,陈远桥正在工地检查最后一批锚索的锁定情况。
一个通讯员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陈总指挥!你的加急信!省城寄来的!”
陈远桥撕开信封,信纸里掉出两张硬卡纸。
是王兴娇的笔迹,清秀有力。
信的内容很简单,她帮他把工学院夜大的报名手续办好了,这是两张准考证,一张专业课,一张文化课。
他的目光落在准考证的考试日期上。
就是这个周六和周日。
就在这时,另一个工人从山坡上连滚带爬地跑下来,脸色发白。
“陈总指挥!不好了!指挥所刚接到气象站的电话,有特大暴雨预警,预计后天凌晨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