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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6章 惊魂一刻
    夜风吹散了宴会厅里的酒气和奉承。

    

    路边,一张油腻的折叠小方桌,两个吱呀作响的马扎。

    

    陈远桥将两瓶没开封的茅台“砰砰”两声放在桌上,又冲着小摊老板喊了声:“老板,一碟水煮花生,再来俩搪瓷缸子。”

    

    他拧开一瓶,给两个杯子都倒满,浓郁的酱香瞬间压过了街角飘来的煤烟味。

    

    陈江潮看着杯里清亮的酒液,又瞥了眼那碟花生米,眉头皱了起来。

    

    “这可是茅台,厂长结婚都舍不得开一瓶的。就着花生米喝?”

    

    “就这么喝。”陈远桥拿起杯子,跟父亲的缸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爸,我敬你。”

    

    陈江潮没再多说,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呛得他脖子猛地一缩,脸瞬间就红了。

    

    “浪费这好酒。”他嘴里念叨着,但那在会议室里绷得笔直的腰杆,却不自觉地松弛下来,整个人都陷进了马扎里。

    

    陈远桥也喝了一口,辣味直冲脑门,他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嘣作响。

    

    “那地方喘不过气,说的都是场面话,没劲。”

    

    “你现在是陈总指挥了,得慢慢习惯。”陈江潮又喝了一口,酒精似乎打开了他的话匣子,“远桥,今天在台上,你画的那些图,爸看不懂,你说的那些词,我也听不明白。”

    

    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直直地看着儿子。

    

    “但我看懂了卢总和王总看你的眼神,他们服你。爸这辈子,没见过哪个当官的,用那种眼神看一个工人。”

    

    陈远桥没说话,默默给父亲又满上一杯。

    

    “我老了,厂里的技术也就那样了。以后这个家,还有那个厂子,路要怎么走,得你来指。”陈江潮的声音有些低沉。

    

    陈远桥拿起酒杯:“爸,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不是见外。”陈江潮摆了摆手,脸色在路灯下显得很严肃,“我是要给你提个醒。你现在风头太盛,这不是好事。”

    

    陈远桥嚼花生的动作慢了下来。

    

    “技术上,没人敢不服你。但做人上,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咱们农机厂,你见得少了?想当年铸造车间的李师傅,手艺好吧?厂里评先进,人人都把他往天上捧。结果呢?就因为一批铸件出了几个砂眼,把他从云彩上拉下来踩进泥里的人,就是当初捧他最凶的那几个。”

    

    “我明白。”

    

    “你不明白。”陈江-潮打断他,“你防的是明枪,更要防暗箭。有一种东西,叫‘捧杀’。人人都夸你,把你当神仙,让你自己都觉得飘飘然,下不来台。等你一犯错,那些人就全跳出来了,把你踩进泥里,让你永世不得翻身。尤其是那些自己没本事,专会耍嘴皮子,看别人好就眼红的。”

    

    陈远桥沉默了。他没想到父亲一个老钳工,能把这些事看得这么透。

    

    陈江潮继续说:“今天我看那个五处的郑主任,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他要用你,离不开你,可他心里也怕你,甚至有点恨你。这次清淤,功劳全是你的,他这个指挥所主任,脸往哪儿搁?”

    

    这几句话,像冰碴子一样,让陈远桥后背窜起一股凉气。他以为父亲不懂这些机关单位里的人情世故。

    

    “他一个项目经理,功劳再大,大不过你这个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人。以后他给你穿个小鞋,你都找不到地方说理去。”

    

    “爸,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藏拙。”陈江潮吐出两个字,又喝了口酒。“你的本事,要像水库放水,用多少,放多少,别一下子全亮给别人看。功劳,要学会分出去。这次清淤,是你指挥的,但你写报告的时候,可以说是在郑主任的英明领导下。挖机是你弄来的,你可以说是黄处长大力支持的结果。好处你拿大头,名声分给别人一点,没人会记恨你。”

    

    陈远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滚烫。

    

    “爸,受教了。”

    

    “还有,你那个‘远桥1号’,以后别叫这个名了。”

    

    “为什么?”

    

    “太扎眼!”陈江潮的声音重了几分,“你的名字挂在上面,功劳就全是你的,别人想分都分不走。你让厂里那些跟你爸一样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怎么想?让张厂长他们怎么想?东西是好东西,但人心,比铁疙瘩复杂多了。”

    

    陈远桥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爸,我想跟你说个事。”陈远桥换了个话题,“以后我想修的路,不是现在这种。我想修那种,没有红绿灯,没有交叉口,车在上面能跑一百公里不带停的。”

    

    陈江潮听得一愣,花生米都忘了嚼。

    

    “车跑那么快?那不成飞了?”

    

    “就叫高速公路。”

    

    陈江潮听不懂这个新词,但他听懂了儿子的意思。

    

    “你想干,就去干。别管别人怎么说。爸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不一样,你的世界比独山大,比林城也大。”

    

    父子俩没再说话,一杯接一杯地喝。一瓶茅台很快见了底。

    

    “你妈给你在厂里分的房子留着,两室一厅,给你当婚房。”陈江潮的脸喝得通红。

    

    “那个王家的姑娘,我看就很好。人漂亮,有文化,看你的眼神也不一样。你要是喜欢,就早点跟人家把事办了,别让人家姑娘等太久。”

    

    陈远桥的脸也红了,不知是酒劲还是别的。

    

    “爸,这事……还早。”

    

    “不早了。”陈江潮站起身,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用红绒布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他一层层打开绒布,里面是一把磨得锃亮的游标卡尺,边角都露出了黄铜的底色,刻度却依旧清晰。

    

    “这个,跟了我一辈子。当年我评八级工,全靠它。现在,给你了。”

    

    陈远桥看着那把游标卡尺,手有些抖。这不只是一把工具,这是一个八级钳工一生的心血和荣耀。

    

    “爸,这太贵重了。”

    

    “拿着。”陈江潮把卡尺塞到他手里,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一震。“图纸画得再好,最后也要一个丝一个毫地做出来。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了,就送你这句话。”

    

    “心里要有把尺,做事要有分寸。”

    

    陈江潮没让儿子送,一个人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有些佝偻,却又无比坚定。

    

    陈远桥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卡尺沉甸甸的。

    

    他感觉自己的肩膀上,也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

    

    和父亲的这次谈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连日来因为成功而有些飘飘然的心火。他重新站回了地上,脚踏实地。

    

    ……

    

    第二天,陈远桥坐着赵科严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吉普车,回到了蔡家关指挥所。

    

    工地上热火朝天,“远桥1号”正在清理最后的作业面,效率极高。

    

    他走进自己那间兼做办公室的宿舍。

    

    一进门,他就感觉不对劲。

    

    桌上的东西似乎被人动过,几张他随手画的草图摆放的位置,和他离开时不一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拉开抽屉。

    

    抽屉里空空如也。

    

    那本他用来记录“远桥1号”核心液压分配阀参数、所有改进构想和下一代机型草图的笔记本,不见了!

    

    陈远桥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本子里,有他解决液压油温过高问题的独特油路设计,有他针对履带磨损画出的改进方案,甚至还有他构思的,更适合山地作业的轮履两用底盘!

    

    父亲昨晚的警告犹在耳边——“防明枪,更要防暗箭”。

    

    郑显坤那复杂的眼神,何胡子那羡慕嫉妒的表情,还有邻市农机厂的同行……

    

    一个又一个人的脸在他脑海中闪过。

    

    陈远桥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妈的,手真够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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