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家关指挥所那面鲜红的庆功横幅,被两个工人小心翼翼地解了下来,卷成一卷,塞进了“解放”牌大卡车的驾驶室。
黄文波蒲扇般的大手,先在郑显坤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又落在陈远桥肩上,力道沉得让他身子一矮。
“到了那边,都给我立住了!别他娘的丢了咱们五处的脸!”
郑显坤黝黑的脸膛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处长,放心。”
陈远桥没说话,目光落在被拆掉横幅的墙壁上。那上面还留着两个浅浅的印子,像一道刚刚愈合的伤疤。
车队启动,引擎的轰鸣声撕破了山谷清晨的宁静。
郑显坤和陈远桥坐在头一辆北京吉普里,车身颠簸着,碾过满是碎石的土路。
“红枫湖那边,到底怎么回事?”郑显坤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电话里乱糟糟的,夏明华真被人开了瓢?”
“说是见了血,人被扣下了。”陈远桥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眼神平静。
“又是龙脉?”郑显坤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对,又是龙脉。”
车子驶出山口,上了相对平坦的公路。沿途的景象开始变化,红色的土壤越来越少,灰白色的石灰岩像骨头一样从地里刺出来,一块连着一块。
“郑主任,你看这石头。”陈远桥开口,“风化得太厉害了,这种地方,地底下全是窟窿。”
郑显坤看了一眼窗外,闷声道:“喀斯特地貌,游客看着新鲜,咱们搞工程的,见了就头疼。”
吉普车里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是先遣队测量员小李带着哭腔的嘶吼。
“郑主任!陈工!你们到哪儿了?他们……他们又把营地给点了!”
车队拐过一个巨大的山坳,红枫湖开阔的水面赫然出现在眼前。但车里没人有心思看风景。
项目驻地选在一片平地上,几十顶军绿色的帐篷已经被烧得只剩下扭曲的黑色骨架,地上全是灰烬和被踩得稀烂的饭盒杂物。
一个穿着蓝色土布对襟衫的汉子站在最前面,正指着车队的方向破口大骂。
郑显坤一把推开车门,脸色铁青。
“保卫科的人呢!都他妈是死人吗!”
陈远桥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郑主任,你现在过去就是火上浇油。他们要的是个说法,不是打一架。”
他说完,自己下了车,独自一人,迎着上百道或愤怒或警惕的目光,走向对峙的人群。
村民的叫骂声渐渐停了,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这个孤身走来的年轻人身上。
陈远边走到那个领头的汉子面前,没理会他手里的锄头,用一种带着浓重清镇口音的方言开了口。
“老乡,我是公路公司的。你家是哪个寨子的?地是哪一块,你指给我看。”
领头的汉子一下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对方一张嘴就是本地土话,原本高涨的气焰顿时弱了半截。
“你……你管不着!你们挖断了我们杨家寨的龙气,这笔账怎么算!”
“龙气的事先放一边。”陈远桥的语气不急不缓,“你说我们占了你家的地,是哪一块?你带我去看。如果真是我们的桩子打错了地方,我当场给你赔钱,给你磕头认错,行不行?”
汉子被他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身后的村民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陈远桥回过头,对跟过来的测量员小李喊了一声。
“把经纬仪架起来!”
小李和几个工人立刻手忙脚乱地把仪器从车上搬下来,在满是灰烬的地上找了块平地,三下五除二就把仪器架设完毕。
陈远桥走到仪器后面,校准了一下,然后对那个汉子招了招手。
“你过来,你自己看。”
汉子犹豫着,被身后的村民推搡着走了过去。
“从这里看过去,看到远处山坡上那根红色的标桩没有?”陈远桥指着。
汉子把眼睛凑到目镜上,含糊地“嗯”了一声。
“再看你家那块包谷地的田埂,看到没有?”
汉子又点了点头。
“标桩和田埂,中间隔着多宽的距离,你自己看清楚。我们占了你家一分地没有?”
汉子的身体僵住了。
他猛地从目镜上抬起头,一张脸先是涨红,随即又变得煞白。
人群里顿时起了骚动。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国家的工程,一寸一厘都有图纸规定。我们是来修路的,不是来抢地的。要是我们错了,我们认。要是你们弄错了……”
他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
那个汉子涨红了脸,嘴唇哆嗦着,转身就想往人群里钻,却被几个村民七手八脚地拉住。
“杨二哥,到底占没占啊?”
“你倒是说话啊!看清楚了没?”
陈远桥没再理会他们,转身在烧毁的营地里走动起来。
他在营地边缘,发现了一处从石缝里汩汩渗出清水的泉眼。水质清冽,周围长着一圈异常茂盛的蕨类植物。
郑显坤走了过来,看着泉眼,眉头舒展了一些。
“这地方不错,水干净,离得又近,回头把食堂和澡堂建在这边。”
“不行。”陈远桥想都没想就直接否定了。
“为什么不行?多方便。”
“郑主任,你看这水,再看这草。”陈远桥指着泉眼,“这泉眼周围的蕨长得太好了,不正常。喀斯特地貌,这种地方叫天窗,是给底下的溶洞透气的。
“空的?”郑显坤一脸不信,“就凭几根草?”
“让地质勘探的人带雷达过来扫一下就知道了。”
半个小时后,一名勘探技术员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雷达剖面图。
“郑主任!陈工!大!顶板最薄的地方,不到五米厚!”
郑显坤拿着那张图,手抑制不住地抖了起来。他猛地抬头看着陈远桥,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如果他真把食堂建在那里,再让几台拉着水泥的重车开过去……
陈远桥没看他,直接对旁边的施工员下达命令。
“所有重型机械,全部退到五十米以外!绕着这个泉眼,用石头和铁丝网建一道临时围墙,挂上警示牌!”
“还有,把那台高音喇叭给我架起来,就架在营地最高的地方!”
工人们立刻行动起来。
之前还剑拔弩张的村民们,看到公路公司的人又是测量又是勘探,没一个人再提占地的事,反倒像看西洋景一样围在一边,指指点点。
夜幕降临。
红枫湖的湖面像一块巨大的黑曜石,深不见底。
新扎好的帐篷里透出灯光,忙碌了一天的工人们大多已经睡下,只有几个哨兵在临时围墙内外来回巡逻。
湖心深处,一点微弱的灯光毫无征兆地闪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
几点灯光排成一列,在水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几只从水底浮起的鬼眼,正悄无声息地,朝着岸边堆放着水泥和钢材的物资仓库,一点点地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