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园茶楼。
林商人面前的紫砂壶冒着热气,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陈先生,大桥合龙,可喜可贺。不过,这最后的验收报告,才是决定它能不能通车的关键。”
陈远桥坐在他对面,没有碰桌上的茶。
“你想说什么?”
“一份完美的报告,自然是皆大欢喜。可万一,验收组的专家发现了一点‘结构隐患’呢?比如,某个关键部位的混凝土强度,差了那么一点点。这桥,就得封起来,做长期观察。”
林商人端起茶杯,吹开浮沫。
“一观察,就是一年半载。到时候,你这个功臣,怕是要变成罪人。”
陈远桥看着他。
“条件。”
“我要湖底的东西,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你帮我拿到它,我保证你的桥,成为黔省的样板工程,报告上每一个字都闪着金光。”
“如果我不呢?”
“那这份报告,就会成为你的催命符。”
几天后,省厅的联合验收专家组进驻蔡家关。
带队的是个老熟人,总工李振华。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技术人员,个个表情严肃,手里拿着各种图纸和记录本。
郑显坤在指挥所门口列队欢迎,场面搞得很正式。
陈远桥站在人群后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一个叫李工的中年技术员,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人手腕上,戴着一块崭新的电子表,银色金属表带,方形的表盘上功能复杂。在场所有人里,只有他的这块表,显得格格不入。
陈远桥记得这个牌子,林商人也有一块,只是功能更多。
这种表,在林城友谊商店的标价,是一个普通工程师好几年的工资。
验收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
取样,检测,数据比对。
李工很活跃,总是第一个冲到前面,拿着个小本子问东问西,看起来比谁都负责。
他有个习惯,每隔几分钟,就要下意识地看一下手腕上的表,然后小心地用袖口盖住。
下午,现场检测告一段落。
陈远桥走到李工身边。
“李工,对我们这个箱梁的内部结构,有没有兴趣看一看?里面有些设计,图纸上看不出来。”
李工愣了一下,随即受宠若惊。
“当然,当然有兴趣!正想向陈工请教呢。”
陈远桥带着他,从一个检修口,进入了大桥的钢箱梁内部。
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钢铁通道,只够一人通行。冰冷的钢板在四周合围,脚下是镂空的金属网格,可以看到几十米下的湖面。通道壁上,一排昏黄的防爆灯发出微光,空气里满是柴油和金属的味道。
“这边走。”
陈远桥领着他,拐进一个更狭窄的分支通道。
这里,几十根手腕粗的黑色电缆捆扎在一起,沿着墙壁延伸向远方,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嗡声。
通道里的空气都好像在震动。
“这是给桥面照明和航道灯供电的主缆,瞬时电流很大。”陈远桥的声音在通道里回响。
李工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却瞟向自己的手腕。
表盘上的数字,消失了。
一片空白。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急忙抬起手腕,用力敲了敲表盘。
没有反应。
“怎么了,李工?”陈远桥转过身,看着他,“表停了?”
嗡嗡的电流声,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通道里的灯光,似乎也暗淡下来。
“没,可能是没电了。”李工的声音干涩,额头渗出汗珠。
“新表就没电?林老板送的礼物,质量不该这么差。”
李工猛地抬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一块表,至少两千块侨汇券。你一年的工资加奖金,不吃不喝也买不起。”陈远桥向前走了一步,“他让你在报告里加点什么?混凝土强度不达标?还是钢筋焊接有裂纹?”
李工靠在冰冷的电缆支架上,身体在发抖。
“我没有!你别胡说!”
“你现在不说,等会儿就得跟另外一些人说了。”陈远桥的语气很平,“他们不喜欢在桥肚子里谈话,他们有专门的房间。那种房间,进去了,就没那么容易出来。”
李工的心理防线彻底垮了。
“我说,我说。他让我,让我找机会,在验收报告里写一句‘部分承重结构存在应力异常,建议进行为期半年的动态监测’。”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他说这就够了。能把你们的庆功会,变成追悼会。”
陈远桥看着他。
“地图呢?他没让你搞到桥的结构图?”
李工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陈远桥。
“他昨天刚跟我提,让我今天找机会弄一份详细的。你怎么知道?”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陈远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图纸,“第一,你拿着这张图去找他。告诉他,这是你从我办公室偷拍的,上面红圈标出来的地方,是整座桥最薄弱的节点。”
李工接过图纸,手抖得厉害。
“那,那第二个选择呢?”
“没有第二个选择。”
当天晚上,李工把那张画着红圈的图纸,交给了林商人。
林商人很高兴,当场又给了他一沓崭新的人民币。
第二天夜里。
红枫湖大桥的二号桥墩下,水面一片寂静。
两道黑影,如同幽灵一般,从岸边的芦苇荡里潜入水中,悄无声息地向桥墩靠近。
他们背着小型的氧气瓶,手里拿着水下推进器,动作非常专业。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桥墩底部,准备从防水包里取出炸药的时候。
桥墩上,原本熄灭的几个水下照明灯,毫无征兆地同时亮起。
十几道强光,瞬间穿透浑浊的湖水,将桥墩周围几十米的范围照得如同白昼。
水面上,一艘公安的快艇,不知何时已经停在那里。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拿着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水下的两个黑影。
两个潜水员在水里僵住了。
他们扔掉手里的东西,拼命向水面游去,刚一露头,就被几根长长的套杆牢牢锁住,拖上了快艇。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城火车站。
正准备检票进站的林商人,被两个穿着便装的男人一左一右夹住。
“林先生,跟我们走一趟吧。”
林商人脸色煞白,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你们抓错人了,我是港商。”
“没错,我们就是来‘保护’港商的。”
其中一人出示了一下怀里的证件,然后不由分说,将他带离了人群。
消息传回蔡家关指挥所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陈远桥挂了电话,拿起一件外套,对刚被叫醒的赵科严说。
“走,去一趟林城。”
“去林城干嘛?天还没亮呢。”赵科严打着哈欠。
“收尾。”
林商人的那辆黑色丰田皇冠,还停在省政府招待所的停车场里。
陈远桥拉开车门,一股混合着古龙水和雪茄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在车里仔细翻找。
手套箱里,除了一沓名片和几支派克钢笔,什么都没有。
座位底下也是空的。
陈远桥没有放弃,他打开了后备箱。
备胎,千斤顶,还有一个急救包。
他把手伸进备胎
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他把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铁盒子,盒子已经生锈。
打开盒子,里面不是黄金,也不是文件。
而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地图。
地图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线条是手绘的,标注的都是日文。
陈远桥将地图完全展开。
在地图的最上方,一行毛笔写的小字,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昭和十七年,陆军技研本部,平坝地区地下工事预备图。”
地图的中心,一个用红笔画的叉,正好落在夏云公社附近的一处河谷。
那里,是陈远桥醒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