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醒的镜片上全是雾气,他把报告举到陈远桥眼前。
“陈工,数据没问题,我核对三遍了,压力值很平稳,说明浆液在均匀填充。”
陈远桥的手指敲在桌面的报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平稳?”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帐篷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你看看这个消耗量,402号孔,已经吞掉了旁边两个孔十倍的水泥,现在还没停。”
“这么多水泥,灌到哪里去了?”
费醒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他抢过报告,死死盯着那个刺眼的数据,手开始抖。
“不可能,勘探报告上这里是小型溶洞群,怎么会……”
陈远桥站起身,直接打断他。
“停掉402号孔的所有注浆作业。”
“现在,马上去仪器室,把那台工业内窥镜给我抬过来。”
半小时后,一个带着摄像头的柔性探管,被缓缓送入深不见底的402号钻孔。
临时搭起的监测帐篷里,挤满了人,所有人都盯着那块小小的黑白显示屏。
屏幕上只有一片代表虚空的黑暗。
“再往下放,慢一点。”
探管继续下探,五十米,八十米。
突然,屏幕上的黑暗被一片晃动的水光取代。
操作的技术员叫了一声。
“有水!
陈远桥接过控制器,调整摄像头的角度,向上照射。
屏幕里的景象让整个帐篷陷入死寂。
那不是一个洞。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地下大厅。粗大的钟乳石从看不见的穹顶垂下,像凝固的瀑布。摄像头的光柱只能照亮很小一片区域,更多的黑暗延伸向无尽的远处。下方,是一条无声流淌的地下暗河。
这里,足以装下一个足球场。
郑显坤冲了进来,他看到屏幕上的画面,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桌子才站稳。
帐篷里只有仪器运行的嗡嗡声,混杂着泥土的腥味和所有人的心跳声,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郑显坤的声音干涩沙哑。
“多,多大?”
陈远桥关掉显示器,帐篷里重归昏暗。
“把整个林黄公路的预算都填进去,可能连个响都听不见。”
紧急会议在指挥部的棚子里召开。
郑显坤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水杯跳了起来。
“完了,这他妈是个无底洞。马上上报,申请设计变更,让设计院那帮人再想办法。”
一个老工程师叹了口气。
“变更方案,重新勘探,专家论证,没个一年半载下不来。我们的军令状怎么办?这工程就废在这里了。”
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
陈远桥走到墙边的黑板前,拿起一根粉笔。
他没有画地质图,而是画了一张网。
“我们不填它。”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在它上面,从内部,架一座桥。”
他一边画,一边说。
“用钢缆在溶洞顶部构建一个预应力悬索网,把整个路基的荷载,通过这张网,均匀传递到洞穴两侧最坚固的岩壁上。然后,再在网上进行局部浇筑,形成新的承重层。”
“悬索桥基加固法。”
一个技术科的老资格当场就站了起来。
“胡闹!这理论上是可行,可你需要多少高强度钢索?去哪弄?从德国进口?先不说价格,光是申请报批,等运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陈远桥放下粉笔,转身走向电话。
“我们不用进口的。”
他抓起摇把,电话很快接通。
“爸,是我。”
“你们厂里报废仓库,那批东方红收割机换下来的牵引钢缆,还有多少?”
电话那头的陈江潮愣了一下。
“堆得跟山一样,你要那玩意儿干什么?都是废铁。”
“不是废铁。你马上找技术科的老师傅,用那批钢缆做多股缠绕试验,我要它的极限抗拉强度数据。”
陈远桥的语气不容商量。
“现在,立刻。”
两天后,几辆军用卡车把一卷卷粗大的,涂满防锈油的再生钢缆运抵工地。
陈远桥已经换上了一身专业的探洞装备,正在检查身上的安全扣。
郑显坤一把拉住他。
“你疯了?你要亲自下去?”
“锚点的位置,必须万无一失。图纸是死的,
已经彻底成了陈远桥拥趸的费醒,抱着一台对讲机跑了过来。
“陈工,我负责地面通讯和数据记录,你放心下去!”
陈远桥对着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他顺着绳索,消失在深渊之中。
头盔上的探灯,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他像一只灵巧的壁虎,在湿滑的岩壁上移动,检查着每一处岩石的结构强度。
对讲机里,他冷静的声音不断传回地面。
“A3锚点,向上移动1.5米,对准那根灰岩钟乳石根部,那里的岩体最稳定。”
“C7号主缆,拉紧,预应力增加百分之五,我要看到岩壁有轻微的应力反应。”
“所有节点,用环氧砂浆二次加固,不能留任何缝隙。”
他在黑暗的地下世界里,像一个指挥家,精确地调度着地面上数百名工人的每一个动作。
一张巨大的钢铁之网,在深不见底的地下暗河之上,缓缓成型。
它只用了常规方案预算的百分之五。
一个世界级的地质难题,被这些来自农机厂废品堆的“废铁”,硬生生解决了。
一个月后。
新浇筑的路段已经完全凝固,表面平整坚实,和普通路面没有任何区别。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几十米路面的下方,是一个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省交通厅,公路公司,甚至还有军区的代表都来了。
一台体型巨大的62式坦克,履带上沾着泥土,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缓缓驶向这段特殊的公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个从省里来的领导,看着远处面不改色的陈远桥,低声问旁边的卢海波。
“你们就用这年轻人的一个方案,赌上了整个工程的命运?”
卢海波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台坦克。
坦克的前半部分,已经完全压在了新建路段上。
发动机的咆哮声,工人们的呼吸声,风声,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时间仿佛凝固。
坦克继续前进,越过了中点,沉重的车身完全行驶在悬索路基之上。
路面,纹丝不动。
坦克平稳地,顺畅地,驶过了整个路段,在另一头停下。
短暂的死寂之后,工地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工人们把安全帽扔向天空,互相拥抱着,又哭又笑。
那位省里的领导,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依旧平静的年轻人,许久才说出一句话。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夜里,陈远桥没有参加庆功宴。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就着一盏台灯,将这次的整个施工方案,从理论到实践,详细地整理成文。
论文的标题是,《论在大型喀斯特地貌溶洞区采用悬索桥基加固法的应用》。
几天后,他接到了一个从省城打来的电话。
“请问是陈远桥工程师吗?这里是《中国公路学报》编辑部。我们收到了您的论文,部里连夜组织了专家评审……”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很激动。
“我们决定,破格录用您的文章,作为下一期的封面头条刊发!”
挂掉电话,陈远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的思绪,却回到了那天在地下暗河底部的最后一刻。
为了检查最底部的锚固情况,他下降到了靠近河床的位置。
头灯的光束无意中扫过一片水下的阴影。
那不是石头。
他打了个手势,让地面停止下降,自己摆动身体,慢慢靠近。
光束下,是一具被水草和淤泥半掩盖的骸骨,身上还残留着破烂的,款式很老的潜水服。
最引人注目的,是骸骨胸前挂着的一个金属牌。
陈远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淤泥,将那个牌子拿到眼前。
他用手指擦去上面的污垢。
一个熟悉的,由公路和桥梁组成的徽标,露了出来。
是黔省公路工程公司的工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