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天色阴沉。
陈远桥站在省交通厅家属院一栋单元楼下,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两瓶茅台和几包用油纸裹好的独山盐酸菜。
他敲了敲二楼的门。
门开了,是王兴娇。她身后,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探出头,脸上是和王兴娇很像的笑。
“快进来,小陈,外面冷。”王母热情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正看着报纸。报纸挡住了他的脸。
听到动静,男人放下了报纸。
是王海峰。
他的视线落在陈远桥身上,没有温度,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奇怪。王母不停地给陈远桥夹菜,问他在工地上的生活。王兴娇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吃饭,偶尔抬眼看他一下。
王海峰一言不发,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一顿饭在压抑的沉默中结束。
王海峰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小陈,你跟我来一下书房。”
书房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王海峰没有让陈远桥坐,他自己走到墙边,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GZ省交通现状图。
图上,稀疏的线条代表着现有的公路,大部分还是砂石路,像几根毛细血管,无力地附着在褶皱的山脉上。
“你就在工地上修路,看这图,有什么想法?”王海峰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这是一个大到没边的问题。
说小了,是眼界不够。说大了,是好高骛远。
陈远桥看着那幅图,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支削好的中华牌铅笔。
他走到地图前,没有去看王海峰正在关注的林黄公路,而是用铅笔的末端,在地图上轻轻地画下了一条线。
一条从北边遵义,穿过省城林城,直抵南边独山的粗重直线。
“王叔,我们现在修的路,只是在解决‘点’和‘点’之间的连接问题。”
他的铅笔又动了,在地图上画下第二条线,横贯东西,连接起东部的铜仁和西部的六盘水。
两条线在省城的位置,形成一个十字。
“但贵州真正需要的,不是线,是网。”
“高速公路网。”
王海峰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个词,他只在一些翻译过来的国外资料上见过,虚无缥缈。
“说说看。”
“我们现在修的二级路,三级路,设计时速六十公里,遇到山,就要绕。一个县到另一个县,看着不远,走上半天是常事。这种路,只能满足基本的通行,但拉不动经济。”
陈远桥的铅笔尖在地图上那个十字交叉点上点了点。
“贵州要发展,不能只看省内。要看外面。北上重庆四川,南下两广出海。我们被大山困住了,但我们恰好在西南地区的中心。如果我们能建起一个‘十字形’的高等级公路骨架,让汽车能以一百公里以上的时速在省内穿行,那贵州就不再是西南的交通末梢。”
“我们会变成西南的陆路交通枢纽。”
书房里很安静,只剩下陈远桥的声音。
“想法很好,钱呢?”王海峰终于开口,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修一条林黄路,厅里就要到处去化缘。你这个网,把全省卖了也修不起来。”
“钱不能只靠国家拨款。”陈远桥转过身,看着王海峰,“修路,是为了跑车。车跑在路上,就应该交钱。我们可以借鉴国外的经验,贷款修路,收费还贷。”
“收费?”王海峰的眉头皱了起来,“公路是国家财产,向老百姓收费,这不合适吧。”
“不是向所有老百姓收费。谁用路,谁受益,谁出钱。一辆大货车,从林城到广州,现在要走一个星期,路上吃住、磨损、风险,成本很高。如果有一条路,能让他一天就到,他愿不愿意为节省下来的时间和成本,付一点过路费?”
“这笔账,跑运输的生意人,比我们算得精。”
王海峰沉默了。他从桌上拿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
“技术呢?”他又问,“你画的这两条线,要穿过多少大山,跨过多少峡谷?乌江、北盘江,那不是蔡家关的小河沟。现在的技术,行吗?”
“现在的技术是不够。”陈远桥坦然承认,“但是技术是会发展的。我们有苏联专家留下的基础,我们自己也在进步。我在工地上搞的片石混凝土,强度能超过C30,成本只有常规混凝土的一半。我在想的简易破冰车,能把开挖效率提高五倍。这些都是逼出来的。”
“只要方向对了,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们可以先从技术难度最低,经济效益最好的一段开始修,比如林城到机场这一段。把它建成样板,让所有人都看到,高等级公路能带来什么。有了样板,说服上面,争取政策,吸引投资,就有了底气。”
陈远桥的语气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力量。他不是在画饼,他是在讲解一份已经完成的,逻辑严密的可行性报告。
王海峰眼中的审视,一点点散去。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这个从基层工地走出来的技术员,没有谈自己的功劳,没有谈自己的前途,却在给他描绘一幅贵州未来十年的交通蓝图。
这种视野,这种格局,他只在省里那些厅局级的领导身上见过。
王海峰缓缓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坐下。
他拉开中间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没有商标的白皮纸烟盒,抽出一支烟。
他把烟盒推到陈远桥面前。
“来一根?”
陈远桥拿了一根。
王海峰拿起桌上的火柴,划着,先凑过去,给陈远桥点上了烟。
火苗跳动着,映着陈远桥年轻的脸。
王海峰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说的那个‘枢纽’,很好。”
这五个字,意味着这场终极面试,通过了。
陈远桥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王兴娇和她母亲正等在客厅里。
看到他出来,王兴娇的脸上全是紧张。
陈远桥对她笑了笑。
王海峰跟了出来,对妻子说:“给小陈装点腊肉香肠,让他带回工地,跟同事们一起尝尝。”
王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开了花。
陈远桥告辞离开,王海峰亲自把他送到门口。
在陈远桥转身下楼的时候,王海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远桥。”
他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省里最近在酝酿一个项目,等级比你说的那个还要高。可能会有外资进来,水很深。”
“你,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