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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5章 鸿门宴
    春节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天色阴沉。

    

    陈远桥站在省交通厅家属院一栋单元楼下,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两瓶茅台和几包用油纸裹好的独山盐酸菜。

    

    他敲了敲二楼的门。

    

    门开了,是王兴娇。她身后,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探出头,脸上是和王兴娇很像的笑。

    

    “快进来,小陈,外面冷。”王母热情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正看着报纸。报纸挡住了他的脸。

    

    听到动静,男人放下了报纸。

    

    是王海峰。

    

    他的视线落在陈远桥身上,没有温度,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奇怪。王母不停地给陈远桥夹菜,问他在工地上的生活。王兴娇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吃饭,偶尔抬眼看他一下。

    

    王海峰一言不发,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一顿饭在压抑的沉默中结束。

    

    王海峰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小陈,你跟我来一下书房。”

    

    书房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王海峰没有让陈远桥坐,他自己走到墙边,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GZ省交通现状图。

    

    图上,稀疏的线条代表着现有的公路,大部分还是砂石路,像几根毛细血管,无力地附着在褶皱的山脉上。

    

    “你就在工地上修路,看这图,有什么想法?”王海峰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这是一个大到没边的问题。

    

    说小了,是眼界不够。说大了,是好高骛远。

    

    陈远桥看着那幅图,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支削好的中华牌铅笔。

    

    他走到地图前,没有去看王海峰正在关注的林黄公路,而是用铅笔的末端,在地图上轻轻地画下了一条线。

    

    一条从北边遵义,穿过省城林城,直抵南边独山的粗重直线。

    

    “王叔,我们现在修的路,只是在解决‘点’和‘点’之间的连接问题。”

    

    他的铅笔又动了,在地图上画下第二条线,横贯东西,连接起东部的铜仁和西部的六盘水。

    

    两条线在省城的位置,形成一个十字。

    

    “但贵州真正需要的,不是线,是网。”

    

    “高速公路网。”

    

    王海峰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个词,他只在一些翻译过来的国外资料上见过,虚无缥缈。

    

    “说说看。”

    

    “我们现在修的二级路,三级路,设计时速六十公里,遇到山,就要绕。一个县到另一个县,看着不远,走上半天是常事。这种路,只能满足基本的通行,但拉不动经济。”

    

    陈远桥的铅笔尖在地图上那个十字交叉点上点了点。

    

    “贵州要发展,不能只看省内。要看外面。北上重庆四川,南下两广出海。我们被大山困住了,但我们恰好在西南地区的中心。如果我们能建起一个‘十字形’的高等级公路骨架,让汽车能以一百公里以上的时速在省内穿行,那贵州就不再是西南的交通末梢。”

    

    “我们会变成西南的陆路交通枢纽。”

    

    书房里很安静,只剩下陈远桥的声音。

    

    “想法很好,钱呢?”王海峰终于开口,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修一条林黄路,厅里就要到处去化缘。你这个网,把全省卖了也修不起来。”

    

    “钱不能只靠国家拨款。”陈远桥转过身,看着王海峰,“修路,是为了跑车。车跑在路上,就应该交钱。我们可以借鉴国外的经验,贷款修路,收费还贷。”

    

    “收费?”王海峰的眉头皱了起来,“公路是国家财产,向老百姓收费,这不合适吧。”

    

    “不是向所有老百姓收费。谁用路,谁受益,谁出钱。一辆大货车,从林城到广州,现在要走一个星期,路上吃住、磨损、风险,成本很高。如果有一条路,能让他一天就到,他愿不愿意为节省下来的时间和成本,付一点过路费?”

    

    “这笔账,跑运输的生意人,比我们算得精。”

    

    王海峰沉默了。他从桌上拿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

    

    “技术呢?”他又问,“你画的这两条线,要穿过多少大山,跨过多少峡谷?乌江、北盘江,那不是蔡家关的小河沟。现在的技术,行吗?”

    

    “现在的技术是不够。”陈远桥坦然承认,“但是技术是会发展的。我们有苏联专家留下的基础,我们自己也在进步。我在工地上搞的片石混凝土,强度能超过C30,成本只有常规混凝土的一半。我在想的简易破冰车,能把开挖效率提高五倍。这些都是逼出来的。”

    

    “只要方向对了,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们可以先从技术难度最低,经济效益最好的一段开始修,比如林城到机场这一段。把它建成样板,让所有人都看到,高等级公路能带来什么。有了样板,说服上面,争取政策,吸引投资,就有了底气。”

    

    陈远桥的语气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力量。他不是在画饼,他是在讲解一份已经完成的,逻辑严密的可行性报告。

    

    王海峰眼中的审视,一点点散去。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这个从基层工地走出来的技术员,没有谈自己的功劳,没有谈自己的前途,却在给他描绘一幅贵州未来十年的交通蓝图。

    

    这种视野,这种格局,他只在省里那些厅局级的领导身上见过。

    

    王海峰缓缓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坐下。

    

    他拉开中间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没有商标的白皮纸烟盒,抽出一支烟。

    

    他把烟盒推到陈远桥面前。

    

    “来一根?”

    

    陈远桥拿了一根。

    

    王海峰拿起桌上的火柴,划着,先凑过去,给陈远桥点上了烟。

    

    火苗跳动着,映着陈远桥年轻的脸。

    

    王海峰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说的那个‘枢纽’,很好。”

    

    这五个字,意味着这场终极面试,通过了。

    

    陈远桥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王兴娇和她母亲正等在客厅里。

    

    看到他出来,王兴娇的脸上全是紧张。

    

    陈远桥对她笑了笑。

    

    王海峰跟了出来,对妻子说:“给小陈装点腊肉香肠,让他带回工地,跟同事们一起尝尝。”

    

    王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开了花。

    

    陈远桥告辞离开,王海峰亲自把他送到门口。

    

    在陈远桥转身下楼的时候,王海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远桥。”

    

    他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省里最近在酝酿一个项目,等级比你说的那个还要高。可能会有外资进来,水很深。”

    

    “你,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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