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华把那份签了字的开工令推到桌子中央。
“小陈,这上面需要施工负责人签字。”
郑显坤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伸手去拿笔,手却在半空中停住,怎么也落不下去。
这支笔,有千斤重。
签下去,就是把整个五处,把自己的下半辈子,都押在了这张桌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陈远桥伸出手,拿过那支笔。
“我来签。”
他没有一丝犹豫,拔开笔帽,在“负责人”那一栏后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刚劲,墨水浸透了纸背。
郑显坤和钟中看着他,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远桥签完,没有停下。他从自己的帆布包里,又拿出一张纸,工工整整地放在开工令旁边。
“李总工,郑主任,这是我的个人责任承诺书。”
郑显坤凑过去,把上面的字念了出来,声音都在发颤。
“本人陈远桥,自愿对《红枫湖大桥三号桥墩桩基溶洞区处理专项施工方案》负全部责任。若方案最终失败,造成国家财产损失,本人自愿接受开除公职、终身不得从事工程行业之处理,并愿以个人及家庭全部财产进行赔偿,直至还清为止。”
“承诺人,陈远桥。”
“疯了,这小子是真疯了。”门口,一个闻讯赶来的技术员小声说。
“拿前途和全家当赌注,他以为他是谁?”
“狂,太狂了,等着看他怎么收场吧。”
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李振华拿起那份承诺书,看了很久。
“小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
“好。”李振华把承诺书和开工令叠在一起,交给了郑显坤,“按这个执行。所有部门,无条件配合。”
王兴娇是在食堂找到陈远桥的。
他正在跟几个工人一起吃饭,大口吃着米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听说了,你把自己的后路全断了。”王兴娇在他身边坐下。
陈远桥咽下嘴里的饭菜,指了指桌上一堆图纸。
“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留出来的。”
王兴娇没再问,只是拿起那沓写满了数据的稿纸。
“这些资料我帮你按类别整理好,你专心准备技术上的事。”
她的动作很自然,就像这件事她已经做过很多次。
陈远桥看着她,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
“谢谢。”
“把事情办成。”王兴娇低着头,手指飞快地翻动着纸页。
傍晚,工地上的临时工棚里,挤满了人。
陈远桥站在一张桌子前面,桌上摆着他亲手画的各种结构分解图。
技术最好、胆子最大的老师傅。
“各位师傅,多余的话我不多说。这次的活,是玩命的活,但也是给咱们五处争命的活。”
他指着图纸。
“这个,叫泥浆润滑套,它的作用……”
“这个,是水下流速监测仪,用自行车链条改的,看这里……”
他讲得细,讲得透,没有一句废话,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对应的处理办法,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每个人听。
一个小时后,他放下粉笔。
“都听明白了吗?谁要是心里没底,怕了,现在可以退出,我绝不勉强。”
工棚里一片寂静,没人动。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工人,是队里最好的旋挖钻机手,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陈工,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都不怕,我们这帮老骨头怕个球。”
“就是!”另一个人喊道,“大不了就跟你说的,一起回家卖红薯去!我还会烤,保证比别人的甜!”
工棚里爆发出一阵哄笑,之前那种压抑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散了不少。
陈远桥也笑了。
“好,那从现在起,你们就是咱们五处的敢死队。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说东,不准往西。我说停,哪怕钻头只差一公分,也得给我立刻停住。能不能做到?”
“能!”二十个声音吼得地动山摇。
黄文波站在工棚外面,听着里面的吼声,把手里的烟蒂狠狠摁灭在墙上。
他推门进去,走到陈远桥身边。
“你小子,真有你的。”他拍了拍陈远桥的肩膀,压低了声音,“李总工那边,我已经立了军令状。真要是出了事,天塌下来,我黄文波陪你一起扛!”
陈远桥看着他,没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深夜,一辆解放大卡车轰鸣着驶入工地,车灯照亮了半个夜空。
车还没停稳,郑显坤就第一个冲了过去。
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穿着工装的司机,满脸都是灰。
“是陈工吧?你们要的东西,我们厂长让我连夜送来的。”
随着吊车的运作,一个巨大的,闪着金属光泽的圆筒被缓缓吊下。
钢护筒。
郑显坤冲上去,用手摸着那冰冷的钢壁,又拿出卡尺飞快地量了一下。
他的手停住了。
“这……这钢板的厚度,比图纸上要求的,厚了整整一公分!”
司机擦了把汗,咧嘴一笑。
“陈老钳工亲自在炉子边上盯着轧的。他说,他儿子的命就压在这铁疙瘩上了,用料不敢马虎一点。这批钢,用的是给军工厂供货的料。”
陈远桥走过去,手掌贴在冰冷的钢筒上。
那上面,仿佛还带着父亲手心的温度。
凌晨四点。
决战的时刻到了。
巨大的旋挖钻机和震动锤已经就位,像两只钢铁巨兽,盘踞在三号桥墩的桩孔上方。
工地上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远桥坐在临时搭建的控制室里,面前是十几台显示着各种数据的屏幕。
宁远坐在他旁边,手心全是汗。
“陈工,还有一小时。所有设备自检完毕,状态正常。”
“各岗位人员最后确认。”陈远桥的声音很平。
宁远拿起对讲机,开始挨个点名。
“一号位钻机手收到。”
“二号位震动锤收到。”
“三号位泥浆泵收到。”
……
就在这时,控制室正中央,那块显示着水下三十米深处画面的主监控屏,突然“滋啦”一声,黑了。
一片漆黑。
不到一秒钟,屏幕又闪烁了几下,恢复了清晰的画面。
“咦?”宁远的手一抖,“刚才怎么了?信号断了?”
“可能是电压不稳,瞬间的干扰吧。”他自己给自己解释,“刚才测试的时候都好好的。”
陈远桥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块已经恢复正常的屏幕,画面里,浑浊的水下世界一片平静。
那晚在湖边闻到的刺鼻化学品气味。
那根液压管上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切口。
还有刚刚这一下诡异的黑屏。
一次可以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次呢?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敢死队一组,老王。”
对讲机里传来声音:“陈工,我在。”
“你亲自带两个人,立刻,马上去检查水下摄像头的备用线路。从控制室的接头开始,一寸一寸地查,查到水下探头为止。尤其是每一个接头和转弯的地方,用手摸!”
宁远急了。
“陈工,时间来不及了!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开工了!”
陈远桥没有看他,只是对着对讲机,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重复了一遍。
“执行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