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剪断。
整个工地,前一秒还沸腾如油锅,下一秒,死寂。
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在脸上,只有那台钢铁巨兽停止轰鸣后留下的余音,在每个人的耳膜里回荡。
一个工人从动力房的方向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声音带着哭腔。
“停了!机器停了!”
他指着那个不再冒烟的动力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液压管……爆了!”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
郑显坤的身体晃了一下,刚刚涌上脸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嘴唇哆嗦着,看着那个巨大的桩孔。
“完了。”
七十二小时的血战,功亏一篑。
桩基混凝土还没初凝,失去了震动锤的持续高频夯击,孔壁在巨大的水土压力下随时可能向内坍塌。
一旦坍塌,就是废桩。
之前的一切努力,全部白费。
“远桥!危险!”
钟中发出一声惊呼。
在所有人还沉浸在绝望中的时候,陈远桥已经动了。他像一头猎豹,几步就窜上了那台还在散发着高温的钻机平台。
“他要干什么?”
“疯了吗?上面刚爆过!”
工人们的惊叫声中,陈远桥没有一丝停顿,直接钻进了狭窄的动力舱。
一股刺鼻的液压油味道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他看都没看那根爆裂的主液压管,目光直接锁定在旁边一捆崭新的备用管线上。
“扳手!”
他冲着
一个机修师傅如梦初醒,抓起一把最大的活动扳手就扔了上去。
陈远桥单手接住,没有半句废话,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在冰冷的机体上,开始飞快地拆卸备用管线的接头。
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每一个发力,每一次转动,都精确到了极点,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郑显坤冲到钻机
“远桥!来不及了!孔壁撑不住的!”
“他想接旁路!”一个懂行的老机修工看出了门道,声音都在发抖,“他想绕过爆掉的主管,直接用备用管线给震动锤供油!”
“不可能!那得重新匹配压力阀,光调试就要半小时!”另一个机修工反驳道。
“闭嘴!”黄文波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赶到了,他一把推开那个多嘴的机修工,眼睛死死盯着陈远桥的身影,“让他干!”
滚烫的液压油溅在陈远桥的手臂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拆卸,对接,旋紧。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他只是飞快地眨了眨眼。
最后一颗巨大的螺栓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拧紧。
“好了!”
他从动力舱里探出头,对着
“重启!慢速加压!”
从他跳上钻机,到喊出这两个字,墙上的秒表,刚好走过五分钟。
驾驶员的手都在抖,他看了一眼黄文波,又看了一眼郑显坤。
“听他的!”郑显坤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驾驶员一咬牙,重新按下了启动按钮。
一阵短暂的迟滞后,熟悉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钢铁巨兽,活了过来。
“动了!动了!”
“天呐!真的动了!”
工地上,死寂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比刚才更加疯狂的欢呼。
陈远桥从钻机上跳下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宁远和费醒一左一右冲上去扶住他。
“陈工,你……”
“继续灌。”陈远桥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最后一车,灌满封顶。”
随着最后一方混凝土被倾泻进桩孔,这场持续了七十多个小时的战斗,终于画上了句号。
半小时后,负责桩基检测的技术员拿着一份报告,像捧着圣旨一样冲了过来。
“郑主任!李总工!检测结果出来了!”
他因为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桩身完整!密实度百分之百!无离析!无断桩!声波检测全优!是……是一类桩!”
一类桩!
这三个字,像一颗信号弹,在红枫湖的上空炸开。
郑显坤一把抢过报告,看着上面那些完美的数据,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满身泥浆,熬得双眼通红的汉子们,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挥了一下拳头。
“喔——”
不知道是谁先吼了一声。
下一秒,几十个工人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把陈远桥抓住,高高举起,然后抛向空中。
“陈工牛逼!”
“我们赢了!”
一次。
两次。
三次。
陈远桥在半空中,看着着那发自肺腑的嘶吼。
这是属于他们的胜利。
李振华总工程师不知何时也到了现场,他就站在人群外,看着被抛向空中的陈远桥,眼眶也有些湿润。
等工人们终于把陈远桥放下来,李振华走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那只常年画图的手,此刻用力到指节发白。
“小陈!好样的!”
李振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不是在冒险,你给我们所有人,给全中国的桥梁工程界,都上了一课!用最简单的办法,解决最复杂的问题!这是教科书!这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教科书级别的经典案例!”
这评价太高了。
高到郑显坤和黄文波都倒吸一口凉气。
陈远桥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全是疲惫。
他没有去接李振华的话,而是挣脱开人群,走到桩孔边,对一个工人说。
“师傅,麻烦给我找个干净的瓶子。”
工人愣了一下,还是很快找来一个玻璃罐头瓶。
陈远桥接过瓶子,绑在一根绳子上,小心翼翼地沉入刚刚完成封顶,还在冒着热气的桩孔边缘,取了一瓶浑浊的泥浆上来。
“远桥,你这是干什么?”王兴娇走过来,不解地问。
“留个纪念。”
陈远桥盖上瓶盖,看着瓶子里那些灰褐色的粘土和碎石混合物。
这就是他们用来征服地下暗河的武器。
同一时间,省交通设计院。
朱教授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
一个年轻的助理把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施工报告放在他桌上,小心翼翼地说。
“朱教授,红枫湖项目部发来的……三号墩试验桩,成功了。检测报告是一类桩。”
朱教授没有动,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助理以为他没听见。
“知道了。”
朱教授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他慢慢转过身,拿起桌上那份报告,看着上面“一类桩”三个字,和他亲手划掉的“泥浆润滑套”示意图,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输了。
输给了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输给了他最瞧不起的“野路子”。
工地现场,庆祝的喧嚣渐渐平息,工人们开始清理场地。
陈远桥把那瓶泥浆交给王兴娇保管,自己则走向了那堆被换下来的报废零件。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根爆裂的液压管。
一个老师傅正在旁边叹气。
“现在的配件质量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你看这管子,老化得也太厉害了,说爆就爆。”
陈远桥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捡起那根管子。
他用手指,轻轻抚过爆裂口的边缘。
断口很平,很整齐。
根本不是高压爆破形成的撕裂状,反而,更像是被某种锋利的工具,提前切割过。
他想起了那晚在湖边闻到的化学品气味。
想起了那道隐藏在主液压管褶皱里的微小切口。
想起了开工前,那一下诡异的黑屏。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呢?
陈远桥慢慢站起身,手掌握紧,那截冰冷的金属管件硌得他掌心生疼。
内鬼,就在身边。
他没有声张,只是把那截管子悄悄收进了自己的帆布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