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桥的眼神在赵科严脸上停留了片刻。
“坐下说。”
赵科严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动作有些僵硬。
他没说话,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不是他平时抽的“大前门”,盒子是白色的,印着红色的外国字母。
他抽出一根递给陈远桥。
陈远桥接过来,没点着,放在鼻子
“万宝路,香港货。”
赵科严自己点上一根,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都带着一丝不安。
“远桥,我可能惹上事了。”
陈远桥把烟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事。”
“前两天,跟车队的几个哥们去雅园吃饭,碰上一个人。”
赵科严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姓林,叫林文峰。说是从过来考察投资的,想在咱们黔省开个厂。”
“台商?”
“派头很大。开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车牌是黑底的,侨商牌照。吃饭的时候,他那桌开的是人头马,一人一根万宝路,见人就发。”
赵科严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过来敬酒,听我说是在公路公司开车的,就特别客气,拉着我聊了半天。”
陈远桥没插话,静静地听着。
“他问我,最近林城有什么大工程。我就提了一句红枫湖大桥,说那是省里的重点项目。”
“他好像对这个特别感兴趣,问我工程规模大不大,技术难不难,还问我平时都拉些什么人。”
陈远天敲了敲桌子。
“你怎么说的。”
“我就按你之前教的,含含糊糊,说自己就是个开车的,哪懂那些。就说领导们挺忙的,天天往工地上跑。”
赵科严说着,抬起手腕,露出一块崭新的银色手表。
那手表表盘是黑色的,还有几个小小的指针在动,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机械表。
“这是他昨天送的,说是日本货,卡西欧。能看日期,还能当秒表用。”
赵科严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他昨天又请我吃饭,就我们俩。他问我,红枫湖那边的地质是不是很复杂,说他听人讲,那边的山都是空的。”
陈远桥的目光落在那块电子表上。
“他还问了什么。”
“他还问,工地上是不是有个很厉害的年轻人,姓陈,二十出头,把一个什么技术难题给解决了。”
赵科严看着陈远桥,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远桥,我觉得不对劲。他一个做生意的,打听这些干什么。问得太细了,连三号墩的事都提了。他说他很欣赏有本事的人,想认识认识你。”
陈远桥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走了两步。
一个出手阔绰的台商,对一个内陆省份的桥梁工程细节如此关心,甚至点名道姓要打听一个具体的技术员。
这事情透着古怪。
赵科严把手上的表摘了下来,放在桌上。
“这东西我不能要,我明天就还给他。这人太邪门了。”
陈远桥走过去,拿起那块表,又重新给赵科严戴回到手腕上。
“戴着。”
赵科严愣住了。
“远桥,你这是?”
“他不是想认识我吗?他不是喜欢送东西吗?”
陈远桥看着赵科严,眼神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你就装成一个爱贪小便宜,见钱眼开的司机。他给你什么,你都要。他问你什么,你就捡些不痛不痒的告诉他。”
“你的目的是什么?”
“很简单,让他觉得你已经被他收买了,觉得你是个可以利用的蠢货。”
赵科严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火坑?”
陈远桥笑了笑。
“你放心,你脚底下有根绳子,绳子在我手里。他想把你拉下水,我先把他钓上来。”
“那……我要跟他说什么?”
“就说工地上的闲话。比如哪个班组长爱喝酒,哪个施工员家里有困难,哪个领导喜欢听好话。这些事,听着像秘密,其实一文不值。”
“至于他想知道的核心东西,比如施工进度,技术方案,人员调配,一个字都不能漏。”
陈远-桥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提供情报,是让他相信,你愿意提供情报。”
赵科严看着手腕上的表,感觉那块冰冷的金属,忽然变得有些烫手。
第二天,陈远桥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一整个下午。
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台半导体收音机被拆得七零八落。
电烙铁在桌上散发着松香的味道。
他用镊子夹着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铜线,小心地在一个小小的磁环上缠绕。
费醒从外面回来,看到桌上一片狼藉,皱了皱眉。
“你又在鼓捣什么?”
“修个东西。”
陈远桥头也没抬。
晚上,赵科严回来的时候,陈远桥把一件洗干净的蓝色工装外套递给他。
“明天穿这件去。”
赵科严接过外套,感觉领子的地方有点硬。
他用手捏了捏,里面好像有个小疙瘩。
“这是什么?”
陈远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箱子里是他改装过的那台收音机。
他戴上耳机,打开开关,然后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赵科严手里的外套领子。
耳机里传来清晰的“笃笃”声。
赵科严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这……这是……”
“一个耳朵。”
陈远桥取下耳机,声音很平淡。
“你穿着它去见那个林先生,离他近一点。他打电话的时候,你就假装抽烟,或者看风景。”
“能行吗?”
“试试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赵科严开着车,载着林文峰去了市里最高档的茶楼。
陈远桥则待在宿舍里,守着那台收音机。
收音机里先是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有茶客的说话声,有碗碟的碰撞声。
然后,是赵科严和林文峰的对话。
“赵老弟,这几天辛苦了。来,尝尝这个,正宗的武夷山大红袍。”
“林老板太客气了。”
“上次跟你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你们那个陈工,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他吃个饭。”
“他啊,最近忙得很,天天泡在工地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赵科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油滑,完全是陈远桥教他的那种腔调。
“哦?这么忙?”
林文峰的声音带着笑意。
“年轻人嘛,有干劲是好事。对了,听说你们那个三号墩,之前出了点问题,差点就废了,后来是陈工力挽狂澜,是不是有这回事?”
“是有这么个说法,不过具体怎么弄的,我们开车的哪懂啊。就听技术员说,好像是用耳朵听出来的,玄乎得很。”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过了大概一分多钟,收音机里传来一个拨号的声音。
陈远桥立刻把音量调大。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不是林文峰的,但说的是同一种口音的普通话。
“喂。”
“是我。”
林文峰的声音变了,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变得简短而有力。
“目标三号的承载力数据核实了吗?”
“核实了,比预估的高百分之十五。方案B可能无效。”
“那就启动方案C。让‘水鬼’准备。重点关注坐标幺-拐-洞五,那是结构弱点。”
“明白。另外,‘铁匠’的身份确认了,就是那个年轻人。他现在是整个项目的核心,动了他,整个进度都会停摆。”
“想办法接触。如果不能为我所用,就让他永远闭嘴。”
“收到。”
电话挂断了。
陈远桥摘下耳机,房间里一片寂静。
承载力,坐标,结构弱点,方案C。
这不是生意,这是战争。
他没有犹豫,立刻起身,穿上外套,径直走向了公司家属院。
卢海波刚吃完晚饭,正在院子里散步。
看到陈远桥找过来,有些意外。
两人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陈远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那段录音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卢海波脸上的轻松表情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一只飞蛾撞在路灯上,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远桥,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
卢海波看着他。
“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做任何调查。那个姓林的,让赵科严继续跟他接触,一切照旧。”
“那……”
“我会跟省里的相关部门联系。”
卢海波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事情。你记住,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在鱼上钩之前,绝对不能惊动它。”
陈远桥点了点头。
“我明白。”
深夜,赵科严一脸兴奋地回到了宿舍。
他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拍在桌上。
“远桥,你这招真神了!你看,那姓林的今天又给了我两千块,说是辛苦费。”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他还约我明天晚上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他在郊区有个别墅,他说搞到几盘香港过来的新录像带,让我过去跟他一起看。”
赵科严的脸上露出一丝男人都懂的笑容。
“他还说,看完录像,还有更刺激的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