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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2章 断喝一声
    赵科严一关上宿舍的门,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坐在床沿。他把那块卡西欧电子表撸下来,重重拍在桌上,金属和木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玩的不是钱,是命!我不干了!”

    

    陈远桥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着赵科严,声音很平。

    

    “现在想退出,晚了。”

    

    赵科严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汗,眼神里带着哀求。

    

    “远桥,算我求你了。这事太大,我就是个开车的,我担不起。那姓林的腰里别着家伙,他真敢杀人!”

    

    “所以你就要跑?你以为你跑得掉?”陈远桥的声音陡然提高,“你收了他的表,收了他的钱,跟他吃了多少顿饭?在他们眼里,你早就被拖下水了。你现在跑,就是畏罪潜逃,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付一个没用的叛徒吗?”

    

    赵科严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我,我把钱和表都还给他,我跟他说我不干了。”

    

    “天真。”陈远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这是在厂里跟人吵架,说句不干了就没事了?这是一场战争,没有硝烟的战争。你现在就是战场上的一个兵,临阵脱逃的下场是什么,不用我教你吧。”

    

    宿舍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工地的喧嚣声好像离得很远。赵科严的身体开始发抖,那是源于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那我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他抱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想死,远桥,我真的不想死。”

    

    陈远桥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有安慰,反而一股火气涌了上来。他扬起手,没有丝毫犹豫。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

    

    赵科严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现出五道指印。他整个人都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陈远桥。

    

    “你,你打我?”

    

    “打醒你!”陈远桥断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在赵科严心口,“看看你现在这个熊样!碰上点事就只知道哭,只知道跑!我告诉你,从你收下那块表开始,你就没回头路了。现在要么当个孬种,被人不明不白地弄死在哪个臭水沟里,要么就挺起腰杆,当个爷们,跟我一起把这帮杂碎送进去!”

    

    赵科严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有再哭了。陈远桥这一巴掌,仿佛把他心里的恐惧和懦弱打散了一部分。

    

    “现在,听我把话说完。”陈远桥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从今天起,你要记住三条红线,这是你的保命符,越过任何一条,神仙都救不了你。”

    

    赵科严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第一,绝不透露任何真实的工程数据。一个字都不能。他问你混凝土标号,你就说听不懂。他问你钢筋型号,你就说不知道。他给你钱让你去偷图纸,你就说你害怕,不敢。”

    

    “第二,绝不收受任何现金。他再给你信封,你不要。你就跟他说,林老板,这钱太烫手,我担不起这个风险。你得让他觉得,你不是见钱眼开的蠢货,你是个贪小便宜但又怕死的怂包。”

    

    “那他送的东西呢?”赵科严指了指桌上的手表。

    

    “东西可以收。手表,洋烟,洋酒,这些东西没法追踪。但钱不行,每一张钱都有编号,万一出事,这就是铁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绝不单独跟他去任何私密的场合。特别是他那个郊区的别墅。再有这种邀请,你就说你老婆管得严,或者说你妈病了要回家,随便找理由,就是不能去。”

    

    陈远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三条,记住了吗?”

    

    赵科严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恢复了一点神采。

    

    “记住了。”

    

    “好,现在我们来演练一下。”陈远桥身体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模仿着林文峰的语气。

    

    “赵老弟,最近辛苦了。我听说你们那个五号墩,水下好像出了点问题,进度慢下来了?”

    

    赵科严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啊!”

    

    “我,我不知道啊。”

    

    “废物!”陈远桥骂了一句,“这么说,他立刻就知道你在敷衍他。你要这么说。”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油滑的腔调。

    

    “哎哟,林老板,您这消息可真灵通。是啊,愁死人了。我听拉石料的司机说,那边的泥浆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是漏,灌进去多少就漏多少。郑主任的头发都快愁白了。不过这都是技术上的事,我们开车的也听不懂,就知道那几天车队的活都停了,大伙儿在宿舍打扑克,我还输了二十多块钱呢。”

    

    陈远桥看着发愣的赵科严。

    

    “听明白了吗?要说细节,但说的都是没用的细节。要抱怨,抱怨自己因为这事输了钱。让他觉得你关心的不是工程,是你自己的那点蝇头小利。”

    

    赵科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再来。他要是问,你们那个陈工,最近在忙什么?”

    

    这次赵科严反应快了点。

    

    “他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天到晚不是在二号墩就是在四号墩,听工地上的人说,他搞了个什么新工艺,把所有人都折腾得够呛。工人们都在背后骂他,说他一个年轻人瞎指挥。”

    

    “不错,有点长进。”陈远桥点了下头,“记住,多说我的坏话,说我年轻气盛,不懂人情世故,得罪了不少老师傅。他越是觉得我这个人不好接触,就越会把宝押在你身上。”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整个宿舍都回荡着两人的对话。陈远桥扮演着林文峰,提出了各种刁钻的问题,从施工进度到人事关系,从物资采购到后勤保障。

    

    赵科严从一开始的磕磕巴巴,到后来的对答如流,他发现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那些平时根本不注意的工地闲聊,都成了可以利用的素材。

    

    第二天,赵科严接到了林文峰的电话,约他在老地方喝茶。

    

    挂了电话,赵科严的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了昨天的恐惧,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远桥,他约我了。”

    

    “去吧。记住我教你的。别怕,你不是一个人。”

    

    两个小时后,赵科严回来了。他一进门,就灌了一大杯凉白开。

    

    “怎么样?”

    

    “那家伙,真是个老狐狸。”赵科严擦了擦嘴,“他今天问我,说听说公司给项目组发了一大笔奖金,问我分了多少。”

    

    “你怎么说?”

    

    “我就按你教的,我说我一个开车的,哪有资格分奖金。就我们班长,多拿了五十块钱,还请我们全班搓了一顿。我还抱怨说,真正拿大头的是那些坐办公室和搞技术的,我们这些出力的,连汤都喝不上。”

    

    “他什么反应?”

    

    “他没说话,就看着我笑。那笑容,看得我后背发毛。”赵科严心有余悸地说,“然后他又拿出一个信封,比上次还厚,说是我这个月的辛苦费。”

    

    “你没收吧?”陈远桥问。

    

    “没有!”赵科严挺了挺胸膛,“我把信封推回去了。我说,林老板,上次那块表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这钱我真不能要,我们单位查得严,万一被人看见,我的饭碗就砸了。”

    

    “干得好。”陈远桥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奇怪的是,”赵科严压低了声音,“我拒绝了之后,他反而更高兴了。他又给我塞了两条万宝路,说就当是朋友之间送的烟。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好像更……更信任我了。”

    

    陈远桥知道,鱼开始上钩了。一个太容易被收买的人没有价值,一个懂得害怕,知道权衡风险的“内线”,才更值得培养。

    

    “他今天还问了我一件事。”赵科严说,“他问我,五号墩那边,是不是真的从德国订了新的钻机。”

    

    陈远桥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昨天让赵科严放出去的假消息,对方今天就来核实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听说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还说,听采购科的人吹牛,那玩意儿老贵了,一个钻头就顶得上一辆皇冠车。但是船期好像推迟了,要下个月才能到。”

    

    陈远桥点了点头。这个信息传递得很到位。既确认了“事实”,又给出了一个“延迟”的理由,足够对方去消化一阵子了。

    

    过了两天,陈远桥去市里,再次见到了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你做的很好。”中年男人的表情依旧很平淡,“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对方已经调整了计划,把破坏重点从三号墩转移到了五号墩。你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这都是赵科严的功劳。”

    

    “他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等案件结束,组织上会为他记功。”中年男人看着陈远桥,“不过,你也要提醒他,‘穿山甲’还没露面,现在还远没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陈远桥回到宿舍时,看到赵科严正拿着一块鹿皮,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块卡西欧手表。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擦完之后,又戴回到手腕上,对着灯光照了照。

    

    看到陈远桥进来,他嘿嘿一笑。

    

    “远桥,你说,等这事完了,我是不是也算立功了?能不能给我提个班长干干?”

    

    看着他脸上那种既得意又带点天真的表情,陈远桥心里五味杂陈。这个曾经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兄弟,好像真的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只是这种成长的代价,未免太过沉重。

    

    就在这时,宿舍的门被猛地推开。

    

    赵科严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嘴唇都在发白。

    

    “远桥,出事了!出大事了!”

    

    陈远桥心里一沉。

    

    “慢慢说,怎么了?”

    

    “林文峰,那个姓林的!”赵科严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他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他通过关系,搞到了来工地参观的正式批文!”

    

    “参观就参观,我们应付得来。”

    

    “不是!”赵科严一把抓住陈远桥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他不是随便看看!他点名要去我们项目的中心实验室,而且,他要看当年三号墩最原始的那份地质勘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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