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电视台的采访播出后第三天,几辆挂着政府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开进了蔡家关指挥所。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着中山装,气质严肃的中年男人。为首的一个国字脸,目光扫过工地,不带任何情绪。
郑显坤和钟中一路小跑迎上去,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紧张。
“几位领导,欢迎欢迎。”
国字脸男人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握手,直接开口。
“我们是省委组织部的。来了解一些情况,找一些同志单独谈话。不要打扰工地正常施工。”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项目部。
组织部下来考察干部了。
第一个被叫去谈话的,是四工区的工区长,一个姓刘的老油条。
会议室里,门关着。
国字脸男人亲自问话,旁边一个年轻人负责记录。
“老刘同志,你跟陈远桥共事多久了?”
“有,有小半年了。”刘工区长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
“你对这个年轻同志有什么看法?随便说,想到什么说什么,我们就是来听取基层意见的。”
刘工区长眼珠转了转,清了清嗓子。
“陈工,年轻有为,技术好,脑子活。这是大家公认的。”
他话头一顿。
“不过,就是太年轻了。有时候,想法太大胆。我们这些老工程,有点跟不上。还有,他提拔得太快,坐火箭一样。
“什么想法?”
“就觉得,他是不是上面有人。不然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怎么可能这么受重用。那本安全手册,画得是好,可听说他在医院,有那个王兴娇同志天天陪着,王兴娇是谁?王处长的女儿。这关系,明摆着嘛。”
记录的年轻人笔尖停了一下。
国字脸男人面无表情。
“我们知道了。下一个。”
接下来,又有几个班组长和技术员被叫进去。
说法大同小异,都承认陈远桥能力强,但言语间总带着点酸味,暗示他全靠关系上位。
直到下午,组织部的人召集了一线工人代表开座谈会。
还是那个会议室。
十几个穿着油腻工作服的汉子挤在一起,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同志们,别紧张。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听听你们对陈远桥同志的真实看法。好的坏的,都可以说。”国字脸男人语气温和了一些。
一个叫张师傅的老钳工第一个站了起来,他脸膛黝黑,手上的老茧比树皮还厚。
“领导,要说陈工,那没说的。两个字,服气!”
“以前,我们脚手架图省事,安全带高兴了就挂一下。陈工来了,天天在工地上盯着,谁不规范操作,他就站在你旁边看着你,也不骂你,就看着。看得你心里发毛,自己就把安全带挂好了。”
“还有那本小人书,你们是没见,现在我们工棚里,晚上没事就拿出来看。‘喝酒上工,等于自宫’,这话糙,理不糙啊!以前三天两头有人受伤,现在半个月都没一个去卫生室的!”
另一个年轻工人抢着说。
“对!上次四号墩模板出了问题,费工都急了。陈工在医院里,打个电话过来,几句话就把问题解决了。那脑子,跟我们不一样!”
“他跟我们一起吃食堂,从来不搞特殊。上次我家里孩子生病,急用钱,我跟谁都没说。陈工看我脸色不对,下班就拉着我问,二话不说塞给我两百块钱,比我亲兄弟都亲!”
“他捐了八千多块稿费啊!八千多块!成立什么基金,说以后我们工人有难处了,就从那里拿钱。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样的人!”
工人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说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没有一句拔高的话,全是实实在在的经历。
刘工区长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声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国字脸男人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最后,他站起来,对着工人们说了一句。
“谢谢同志们,我们了解了。”
当天晚上,考察组没有走,住在了项目部的招待所。
陈远桥被叫到了国字脸男人的房间。
“陈远桥同志,坐。”
陈远桥在他对面坐下,背挺得很直。
“今天找了很多人谈话,对你的评价,很有意思。”国字脸男人递给他一杯水。
“有说你好的,有说你靠关系的。你自己怎么看?”
“报告领导,我的关系确实很硬。”
国字-脸男人和旁边的记录员都愣了一下。
“我的关系,是党和国家培养我多年,让我掌握了修桥筑路的技术。是部队锻炼我,让我有了不怕苦不怕死的意志。是公路公司的领导和同事们信任我,给了我施展能力的平台。是几百个工友兄弟支持我,才让图纸变成了大桥。这就是我最硬的关系。”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国字脸男人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赞许。
“说得好。那我们换个问题。你现在是项目部的技术负责人,但我们发现,你做了很多技术之外的管理工作。比如安全手册,比如工伤基金。你怎么看待技术和管理的关系?”
“技术是骨头,管理是血肉。光有骨头,是骨架子,站不起来。光有血肉,是烂泥,扶不上墙。”
陈远桥没有犹豫。
“我们现在的很多工程项目,重技术,轻管理。觉得只要图纸没问题,设备跟得上,就能干好。但实际上,管人,比管设备难多了。怎么让几百个来自五湖四海,文化水平参差不齐的工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怎么在保证工程质量和进度的同时,控制成本,减少浪费?这都是管理要解决的问题。”
“那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我认为,可以推广项目承包责任制,把责、权、利下放到项目经理。同时,建立一套科学的绩效考核体系,干得好就多拿,干不好就少拿,甚至扣钱。还要加强人文关怀,不能只把工人当成干活的机器,他们的家属、子女、未来的出路,公司都应该有所考虑。人心顺了,工程才能顺。”
他侃侃而谈,说的都是后世项目管理的基本理念,但在这个年代,却显得无比超前。
国字脸男人和记录员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番话,条理清晰,见解深刻,完全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能说出来的。
这不只是个技术大拿。
这是个天生的管理者。
谈话结束,陈远桥走出房间。
走廊尽头,卢万力正靠在墙上抽烟,似乎在等他。
“聊完了?”
“聊完了,卢副指挥长。”
“感觉怎么样?”
“就是随便聊聊。”
卢万力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组织部的老周,轻易不夸人。他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卢万力把烟头掐灭,看着陈远桥。
“他说,这个年轻人,懂技术、善管理、有威信、能奉献。是块好钢。”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
“好好干,把红枫湖大桥这个活干漂亮了。你未来的位置,可不只是一个副总工程师那么简单。”
陈远桥心里明白,这次考察,相当于一张通往更高平台的门票,已经递到了他的手上。
但他同样清楚,这一切都建立在那座正在施工的大桥上。
桥,才是他的根。
考察组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项目部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陈远桥把所有精力都重新投入到工作中,白天泡在工地,晚上熬夜优化施工方案。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他从工地回到宿舍,桌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很普通,黄色的牛皮纸,上面用打印体写着“陈远桥收”。
他拆开信封。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雅园的包厢里拍的,角度很刁钻,像是偷拍。
照片上,他正举着酒杯,对着对面的林文峰,笑得一脸憨厚。
而林文峰,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宿舍里的灯光昏黄。
陈远桥拿着那张薄薄的照片,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没有威胁的文字,但这张照片本身,就是最浓重的威胁。
对方在告诉他,我们知道你和林文峰接触过。
我们,随时可以让你解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