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桥拒绝升任五处副总工程师的消息,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吹遍了公路公司的每个角落。
食堂里,午饭的菜都堵不住八卦的嘴。
“听说了吗?五处那个陈远桥,公司要提他当副总工,他给拒了。”
“脑子坏了吧?二十一岁的副总工,放古代那是封疆大吏了,他不要?”
“傻,这都不懂。人家这是高风亮节,知道自己年轻,要先在基层锻炼。”
“屁的高风亮节,我看就是怂了。他知道自己坐不稳那个位置,怕被人拱下来。”
各种议论在走廊里,在车间里,在项目工地上发酵。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精,有人说他有自知之明。
公司办公楼一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几个老资格的工程师掐灭了手里的烟。
“我那份关于他资历不足、提拔过快的意见报告,白写了。”
“谁说不是呢。拳头都攥紧了,准备打出去,结果他自己躺下了。你这一拳打在空处,多难受。”
“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他把自己从靶子上摘了下来,我们反而没地方下手了。”
原本准备联合起来给陈远桥上眼药的几股势力,发现自己失去了共同的目标。这个年轻人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金蝉脱壳。
蔡家关指挥所,郑显坤的办公室。
他看着窗外热火朝天的工地,长长舒了一口气。旁边的钟中正在泡茶,看他那样子,就明白了。
“松了口气?”
“能不松口气吗。”郑显坤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他要是真成了副总工,名义上还是我的下属,实际上呢?我这个项目主任见了他,都得先点头。以后工作怎么开展?处处都得看他脸色。”
钟中笑了笑。
“现在好了,他还是咱们项目的技术负责人。你还是主任,他还是你的兵。这关系,顺了。”
郑显坤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小子,是个人物。这么大的诱惑摆在面前,他能稳得住。以后,我信他。”
陈远桥这一退,退出了明枪暗箭的包围圈,也退来了项目经理郑显坤毫无保留的信任。
医院里,陈远桥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右臂还吊着,但人已经能下地走动。
他用左手拿着电话,话筒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
“卢总,是我,陈远桥。”
电话那头传来卢海波的声音。
“身体怎么样了?”
“没事了。卢总,既然我不当那个副总工,公司也该给我点实际支持吧?”
“你小子,还跟我讨价还价起来了?”
“我这是为项目负责。红枫湖大桥的技术难度您是知道的,我一个人分身乏术。我需要人,也需要设备。”
“说,要什么?”
“我要两个工学院土木系今年的毕业生,点名要。另外,项目部那台老掉牙的经纬仪该换了,我要一台新的蔡司theodile-010a。还有,我申请成立一个技术攻关小组,专门解决施工难题,经费单列。”
卢海波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远桥要的东西,每一件都精准地打在七寸上。他不要虚名,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权力和资源。
“行,我批了。”卢海波最后说,“人,我去找学校要。设备,我让供应科马上去办。技术小组,你来当组长,经费从我的预备金里出。远桥,你可别让我失望。”
“您就等着看桥吧。”
挂了电话,陈远桥立刻让王兴娇找来纸笔。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字:五处技术津贴改革方案。
一个星期后,陈远桥出院回到蔡家关项目部。他召集了五处所有技术员开会。
会议室里,费醒、宁远这些技术员都坐在
陈远桥没有废话,直接把一份文件发了下去。
“从这个月开始,五处所有技术人员,实行技术津贴制。”
他指着文件。
“初级职称,每月津贴二十元。中级职称,每月四十元。能独立解决重大技术难题的,项目部另外给一次性奖励,上不封顶。”
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室都炸了。
二十块,四十块!
这几乎相当于他们半个月的工资了。
费醒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他一个月工资才八十多,这一下就多出来四十块。
“陈工,这,这是真的?”
“文件上盖着公司的大红章,你说是不是真的?”陈远桥说,“我跟公司争取来的。我的观点很简单,搞技术的,就该靠技术吃饭,就该活得比别人体面。”
“跟着我干,我不保证你们能升官,但我保证,你们的口袋会越来越鼓,腰杆会越来越硬。”
那天晚上,五处技术员的宿舍里,灯火通明。
“我的天,陈工这手笔太大了!”
“何止是手笔大,他是真把我们当自己人看。以前哪个领导管过我们死活?”
“以后谁敢在陈工背后搞小动作,我第一个不答应!”
人心,就这么被他几句话,几张钞票,牢牢地收买了。
工地上,变化更明显。
“听说了吗?二班的老王,想了个办法,优化了钢筋的下料,一个月给项目省了好几百块。陈工当场就奖励了他五十块钱!”
“真的假的?一个工人也能拿奖金?”
“那还有假!钱都发到手了!陈工说了,不管你是干部还是工人,只要能给项目带来效益,就有肉吃!”
整个五处的风气,彻底变了。工人们不再是磨洋工,而是开始琢磨怎么干活更省力,怎么用料更省钱。因为他们知道,省下来的,自己也能分到一杯羹。
一处处长何胡子听说了这些事,在一次公司大会的走廊上,碰到了陈远桥。
他挺着肚子,皮笑肉不笑地走过去。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功臣陈工吗?听说你最近在五处搞得有声有色啊,又是发奖金又是给津贴的,真有钱。”
他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听说你连副总工都看不上,怎么,现在改行当散财童子了?也是,年轻人嘛,没胆子坐那个位置,发点小钱收买人心,这招聪明。”
何胡子以为陈远桥拒绝升职是怕了,是认怂了,逮着机会就想踩一脚。
陈远桥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他知道,一个马上就要被纪委请去喝茶的人,没必要跟他浪费口舌。
接下来的两个月,陈远桥彻底扎在了工地上。
白天,他穿着沾满泥浆的解放鞋,在几十米高的桥墩上爬上爬下。晚上,他办公室的灯总是最后一个熄灭。
王兴娇来看他,发现他桌上除了图纸,还多了一堆厚厚的复习资料。
“这是什么?”
“一级建造师的考试教材。”
“我听我爸说,这个证全国都找不出几个人能考过,比考大学还难。”
陈远桥翻着书,书上的知识点对他来说,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总要试试。”
一个月后,全省一级建造师的考试成绩公布。
整个黔省交通系统,只有一个人通过。
公告栏前,费醒指着那个名字,激动得话都说不清楚。
“陈……陈工!你过了!你考上了一级建造师!全省唯一一个!”
二十一岁的一级建造师。
这个消息比他捐款八千块,比他画安全手册,更让业内震惊。
这代表着,在土木工程这个领域,他已经站在了金字塔的顶端。
王兴娇陪着他在工地的河边散步,晚风吹起她的长发。
“现在,公司里再也没人敢说你资历不够了。”
“一个证而已。”
王兴娇停下脚步,看着他。
“我明白,你根本不在乎那个副总工的位置。你在等,等这座大桥建成。到时候,你不是需要公司给你一个位置,而是公司要为你量身定做一个位置。”
陈远桥看着她,这个女孩,好像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他笑了笑,正要说话。
宿舍的管理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陈工,有你的电话,是赵科严打来的,听起来很急!”
陈远桥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跑回宿舍,抓起了电话。
“喂,科严?”
电话那头,传来赵科严从未有过的慌乱声音,还带着呼呼的风声。
“远桥,出事了!出大事了!”
“慢慢说,怎么了?”
“林先生,林文峰他……他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我今天按老时间去找他,他住的那个招待所,人去楼空!前台说他昨天下午就退房走了!我打他单位电话,也说他出差了!我把他给我的所有联系方式都试了一遍,全都找不到人!”
赵科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
“他就像……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