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园那场雨后,蔡家关指挥所的气氛变了。
郑显坤的嗓门还是那么大,骂起人来还是跟放炮一样。但是,炮口的方向转了。
“让你核对数据,你拿眼睛瞟一眼就算了?你的眼睛是卡尺还是游标?滚回去,拿着陈顾问给的表,一个个数对不上,今天别想吃饭!”
以前,他骂的是“你他娘的没长手?”
现在,他骂的是“你他娘的没看数据?”
一个老工长凭经验觉得某个部位的模板支撑可以简化,刚开口说了两句,就被郑显坤的大巴掌拍在安全帽上。
“经验?你的经验有陈顾问的电脑算得准?去年二号墩那十公分的教训忘了?想让老子再陪你们去塌一遍?”
老工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整个工地,从上到下,没人再提“以前都是这么干的”。
所有人的口头禅,都变成了“数据怎么说?”
这天下午,陈远桥把所有工区长和班组长叫到了临时搭建的会议室。
郑显坤坐在主位,一言不发,像一尊门神。
“我准备在全项目推行一个‘质量联保’制度。”陈远桥开门见山。
底下人交头接耳。
“又是新花样?”
“是不是要搞连坐罚款?”
陈远桥没理会议论,继续说:“不罚款,也不发奖金。钱换不来一座能站一百年的桥。”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所有人。
“我的办法很简单,刻名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从现在开始,每一个完成的结构段,从桩基到桥面,在最不显眼的地方,给我用钢印凿上施工班组所有人的名字。”
“谁干的活,谁的名字就在上面。”
“这座桥以后是交通要道,一百年后,一千年后,只要它还立在这里,你们的名字就跟着它一起立在这里。”
“干得好,你们的孙子重孙子路过这,可以指着桥墩说,看,这是我爷爷修的桥。”
“干得不好……”陈远桥的声音没有提高,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后人会指着裂缝,找到你们的名字,戳着你们的脊梁骨骂。”
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足足一分钟,一个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的班组长老李,猛地站了起来。
“陈顾问,我老李在工地上滚了三十年,从没听过这种搞法。”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他娘的修了一辈子路,造了一辈子桥,到头来连个响都听不见。你要是真能把我的名字刻上去,我这条老命,今天就交给你了!”
“我负责的标段,要是出一毫米的差错,不用等后人骂,我自己从这桥上跳下去!”
“对!算我一个!”
“妈的,干了!为了这脸面,也得干!”
整个会议室的情绪,被点燃了。
郑显坤看着这群嗷嗷叫的老伙计,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平静的陈远桥,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狠狠灌了一口浓茶。
他把缸子重重放下,发出“砰”的一声。
“都喊完了?”
“陈顾问的话,就是我的命令。钢印我让后勤马上去定做,谁要是把自己的名字搞臭了,别怪我郑大炮不认人!”
从那天起,红枫湖工地的风气彻底变了。
工人们下班后不再是喝酒打牌,而是三五成群凑在一起,研究图纸,复核尺寸。
浇筑混凝土前,有人会拿着手电筒,一遍一遍检查钢筋的绑扎和模板的缝隙,比检查自己家媳妇还仔细。
“老张,你那块板歪了半公分,赶紧给我调过来!别他娘的以后让我儿子指着你的名字骂我瞎了眼,跟你一个组!”
“你小声点!我这不是正在调吗!”
这种争吵,每天都在工地上演。
与此同时,指挥所二楼一间最大的办公室,被挂上了“技术档案室”的牌子。
陈远桥带着费醒和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没日没夜地待在里面。
“费醒,把二号墩0到72小时的全部水化热数据输入模型,跟一号墩的做个对比分析。”
“小宁,去现场把所有进场钢绞线的合格证、张拉数据整理出来,按炉批号归档,一根都不能少。”
“每个桩基,从地勘报告到最后的沉降观测,所有数据,全部录入。我要给这座桥的每一根骨头,都建一个独一无二的‘户口本’。”
费醒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资料和陈远桥在电脑屏幕上敲出的一行行代码,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
他们还在用算盘和纸笔算量的时候,陈远桥已经在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给这座还未建成的大桥,建立一套可以追溯百年的生命档案。
这已经不是领先,这是另一个维度的思考方式。
几天后,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开到了工地。
王兴娇穿着一身干练的工装,脚上蹬着一双高帮解放鞋,从车上跳了下来。她脖子上挂着一台海鸥牌照相机,长发扎成一个清爽的马尾。
“陈大顾问,我可是申请了好久,才拿到这个一线采访的机会,不欢迎一下?”她看见不远处的陈远桥,笑着打招呼。
陈远桥正和郑显坤蹲在一个巨大的桥梁节段模型前,两个人指着图纸,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叫我名字。工地上别乱跑,跟紧了。”陈远桥头也没抬。
王兴娇也不生气,举起相机,悄悄对准了他们。
镜头里,郑显坤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点,唾沫横飞,情绪激动。陈远桥则拿着一把计算尺,冷静地在另一张草稿纸上演算,然后指着结果,跟郑显坤解释着什么。
老的经验,和新的科学,在一个画面里碰撞。
阳光从工地的塔吊缝隙中穿过,给两人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
王兴娇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
一个星期后。
一个工人拿着一份《黔省日报》冲进了指挥所。
“郑主任!陈顾问!上报了!上头版了!”
报纸头版最显眼的位置,正是王兴娇拍下的那张照片。
照片湖大桥项目传承与创新纪实”。
报道详细讲述了蔡家关指挥所在郑显坤和陈远桥的带领下,如何将老一辈的拼搏精神与新时代的技术手段结合,特别提到了“名字刻上桥”的创举。
五处,一夜之间成了全省交通系统学习的典范。
郑显坤拿着报纸,手都在抖,他看着照片上自己那张老脸,又看看旁边的陈远桥,咧开大嘴,笑得像个孩子。
“好小子!你行!我郑大炮这辈子,第一次上报纸是因为好事!”
公司里,那些关于陈远桥“背景深厚”、“恃才傲物”的流言蜚语,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明白了,人家不是靠关系,是靠能让郑大炮这种滚刀肉都心服口服的真本事。
工地的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项目进度稳步推进。
陈远桥终于有了一段相对安稳的时间。
他利用晚上的休息时间,整理了自己所有的学习笔记和项目报告,向省工学院夜大递交了一份特殊的申请。
提前修完所有本科课程,申请毕业。
这天傍晚,陈远桥刚从工地回来,一辆擦得锃亮的黑色桑塔纳就停在了宿舍楼下。
车窗摇下,是赵科严那张玩世不恭的脸。
“远桥,上车,有人找。”
陈远桥皱了皱眉。
赵科严从副驾驶丢过来一个烫金的信封。
“林老板,点名请你。”
陈远桥打开信封,一张制作精美的邀请函滑了出来。
“红枫湖旅游度假区开发项目研讨会”。
发起人:港商,林商人。
赵科严发动了车子,压低声音说:“这人能量很大,省里下来的。他说,你是修桥的专家,想听听你的意见。”
“去见见,对你没坏处。”
陈远桥捏着那张冰冷的邀请函,目光越过赵科严,望向远处夕阳下红枫湖大桥的巨大轮廓。
那块藏在锚具凹槽里的蓝色涂层,那块停摆的军用秒表,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