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枫湖的风变了味道。
办公室的窗户被风抽打,发出啪啪的响声。
收音机里的警报声还在重复,陈远桥已经冲出了门。
走廊里的温度计,水银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跌。
二十分钟前,二十度。
现在,十五度。
“远桥,怎么回事?”郑显坤从宿舍里跑出来,只穿了件单衣,被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倒春寒,最要命的那种。”陈远桥的声音没有起伏,脚步没停。
两人冲到工地,通往二号墩的临时栈桥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费醒带着几个技术员,正围着刚刚浇筑完成的P12号盖梁,脸上的表情像是天塌了。
“陈顾问,郑主任。”费醒的声音发抖,“完了。”
他指着一个便携式测温仪。
“混凝土核心温度,还在下降。防冻剂根本顶不住。”
郑显坤一把抢过测温仪,屏幕上的数字是八度,而且还在往下跳。
他抬头看着那段灰色的,还在散发着水汽的巨大盖梁,那是大桥承重最关键的部位之一。
三个小时前,他们才刚刚完成浇筑。
“还有多久到终凝?”郑显坤问。
“按现在的温度,至少还要二十个小时。”费醒的嘴唇发白,“但是气象台说,六个小时内,气温会降到零下。”
零下。
郑显坤的手攥成了拳头。
水在零度结冰,体积会膨胀百分之九。
还在水化反应中的混凝土,一旦内部的游离水结冰,就会产生无数微小的裂缝。
这些裂缝是不可逆的。
这座桥墩,从建成的那一刻起,就是个废品。
“拆了。”费醒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说什么?”郑显坤的吼声在风里变形。
“规范里写的,遭遇极端天气,初凝前受冻的构件,必须废弃。”费醒抬起头,眼睛通红,“拆了,重做。”
拆了,就是几百万的直接损失。
工期,至少要拖后三个月。
红枫湖大桥项目,会成为整个交通系统的笑话。
郑显坤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看着那段盖梁,像在看自己夭折的孩子。
周围的工人们也都围了过来,没人说话,空气里全是绝望。
“生火。”一个老工长提议,“在桥墩
“不行。”陈远桥直接否定,“明火加热不均匀,热量全被风吹跑了,还会造成混凝土表面和内部巨大的温差,一样会开裂。”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它冻成冰坨子?”老工长急了。
陈远桥没有回答。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测温仪上,然后抬头扫视整个工地。
风雨里,堆放材料的工棚,被巨大的塑料防雨布盖着。
“把工地所有的塑料布,全部集中到这里。”陈远桥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没人动。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陈顾问,你要干什么?”费醒问。
“给桥墩,穿一件衣服。”陈远桥说。
“这有什么用?一层塑料布,能挡住零下五度的天?”
“执行命令。”陈远桥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
郑显坤看着陈远桥,只犹豫了一秒钟。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没听见陈顾问的话?去,把所有能找到的塑料布,都给我搬过来!”
工人们动了起来。
陈远桥拿出对讲机,调到小车班的频率。
“赵科严,能听到吗?”
“远桥?什么事?这鬼天气,我正跟宿舍捂着呢。”
“给你二十分钟,把公司所有能开得动的拖拉机,不管是东方红还是手扶的,全部开到二号墩来。”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
“远桥,你没发烧吧?要拖拉机干嘛?现在开荒?”
“我要二十台。”陈远桥重复道,“一台都不能少。再去找机修厂,让他们连夜赶制二十根加长的铁皮排气管,三米长。”
“你到底要干嘛?”
“给桥墩,供暖。”
陈远桥关掉对讲机,不再解释。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粉笔和一块木板,顶着风雨,开始在木板上飞快地画图计算。
空气温度,风速,塑料布的厚度,混凝土的水化热释放率,盖梁的体积,需要维持的最低温度。
一行行数字和公式,在昏暗的灯光下,出现在木板上。
半小时后,几十个工人扛着巨大的塑料布,在陈远桥的指挥下,开始将整个桥墩和盖梁,从上到下包裹起来。
他们用钢管和脚手架作为骨架,将塑料布一层层固定,接缝处用胶带和麻绳封死。
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罩子,将桥墩笼罩其中。
赵科严带着十几辆拖拉机赶到了。
“远桥,就找到这么多,还有几台在路上。”赵科严冻得直跳脚,“你到底要唱哪一出?”
陈远桥指着他画好的图纸。
“看到这些预留的口子没有?把加长排气管接上拖拉机,另一头从这些口子伸进去。”
赵科严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排气管,又看了看密封的塑料罩子,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要用拖拉机的尾气给里面加热?”
“是发动机的热量。”陈远桥纠正他,“尾气里的二氧化碳还能加速混凝土的碳化,一举两得。”
“疯了,你真是疯了!”费醒在一旁喃喃自语。
他学了那么多年工程,翻遍了所有的教科书,从没见过这种“拖拉机供暖法”。
“所有拖拉机,发动!”陈远案下令。
“轰隆隆……”
十几台拖拉机同时发动,巨大的噪音震耳欲聋。
黑色的废气,带着滚滚热浪,通过铁皮管,源源不断地灌进那个巨大的塑料罩子里。
半透明的罩子,开始微微鼓胀起来。
“温度!看温度!”郑显坤吼道。
一个技术员将测温仪的探头,从一个预留的小孔伸了进去。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
五度。
六度。
七度。
温度,止住了下跌,开始缓慢回升。
“有效!真的有效!”有人喊了出来。
工地上响起一片欢呼。
“别高兴得太早。”陈远桥的声音浇下一盆冷水。
他指着自己画的计算图板。
“热量不能持续灌,局部温度过高,一样会裂。必须分组,交替供暖,保持内部温度稳定在十五度左右,上下浮动不能超过两度。”
他拿起对讲机,开始发号施令。
“一组,一号到五号拖拉机,保持怠速。二组,六号到十号,油门加到一千转,持续十分钟。”
“一组注意,准备接替,倒计时三十秒。”
“三组,新到的拖拉机,从三号口接入,待命。”
陈远桥就站在风雨里,像一个乐队指挥。
他的命令精准,冷静,不带一丝感情。
十几台钢铁巨兽,在他的指挥下,变成了给桥墩续命的呼吸机。
几辆吉普车开到了工地,省厅和设计院的专家组来了。
带头的老专家一下车,看到这副场景,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胡闹!简直是胡闹!这是谁想出来的馊主意?把工地当什么了?马戏团吗?”
郑显坤刚想上去解释,被陈远桥拦住了。
陈远桥指了指那个技术员手里的测温仪。
老专家一把夺过来。
屏幕上,一个绿色的数字,稳定地跳动着。
15.2℃。
老专家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抬头看看外面冰雨交加,再看看那个鼓胀的塑料罩子,脸上的怒气变成了巨大的困惑。
“这……这怎么可能?”
“热平衡计算,加上强制对流。”陈远桥递过去那块写满公式的木板,“只要输入功率大于散失功率,就能维持一个稳定的热环境。”
老专家接过木板,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计算过程,手开始发抖。
他不是看不懂,是太看得懂了。
这种临场的快速建模和计算能力,已经超出了他所知的任何一个工程师。
“快!记录下来!把所有的参数,温度,风速,拖拉机转速,供暖间隔,全部记录下来!”老专家对着身后的助手大喊,“这是宝贵的一手资料!是教科书上没有的东西!”
专家组不走了。
他们拿出纸笔,打着手电,围在陈远桥身边,像一群小学生。
整个晚上,陈远桥没有合眼。
他就守在那个临时指挥台,每隔半小时,亲自核对一次核心温度数据。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毫无知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和那座桥墩,连在了一起。
天快亮的时候,风雨渐小。
罩子里的温度,始终稳定在十五度。
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突然。
“着火了!”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
远处,给三号口供暖的一台拖拉机,因为长时间高负荷运转,发动机舱里冒出了火苗。
火舌瞬间点燃了连接的铁皮管上用来密封的破布,然后像一条火蛇,顺着那根管子,闪电般地扑向了巨大的塑料罩子。
呼!
整面塑料布,轰然烧着,形成一道几十米高的火墙,朝着桥墩疯狂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