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枫湖的风从五十厘米的合龙口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大桥两端的悬臂,如同张开的钢铁手臂,即将在此处握手。这是最后的距离。
费醒拿着望远镜,手心全是汗。
“就差最后一步了,郑主任。”
郑显坤站在悬臂的最前端,脸上是被风吹出的红色,眼神里是压不住的兴奋。
“准备合龙!”他对着身后的工人吼道。
“等等。”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准备动作的工人都停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没人见过的,方方正正的仪器,正对着合龙口的另一端。仪器发出一道细微的红光,一闪而逝。
郑显坤转过头,眉毛拧了起来。工地上几十号人剑拔弩张,气氛烘托到了顶点,就等他一声令下,现在被陈远桥一句话给浇熄了。
“远桥,又怎么了?这最后一下,总不能再出问题吧?”
陈远桥放下手里的激光测距仪,看着仪器屏幕上跳动的一行数字。
“出问题了。”
他走到郑显坤身边,指着两段悬臂的中心线。
“轴线对不上。西边过来的梁体,向南偏了三厘米。”
费醒凑过来,满脸不解。
“三厘米?陈顾问,你是不是看错了?几百米长的桥,三厘米算什么误差?肉眼都看不出来。”
郑显坤也觉得陈远桥有点小题大做。
“没错,用牵引机拉一下,或者用千斤顶顶一下,不就对上了?三厘米而已。”
工地上空的风突然变大,吹得人站不稳。郑显坤和陈远桥之间的空气,也跟着紧绷起来。
“不能拉,也不能顶。”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如果强行合龙,这三厘米的偏差,会变成永久的剪切应力,储存在桥梁内部。它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他抬头看着这座即将完工的钢铁巨兽。
“平时可能没事。但只要遇到一次极端天气,或者一支超载车队通过,这个应力就会被瞬间引爆。到时候,不是裂缝,是整个结构崩塌。”
郑显坤脸上的兴奋彻底消失了。他看着陈远桥,又看了看那个只有五十厘米的合龙口,后背开始冒冷汗。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停在这儿,不合龙了吧?”
费醒急忙提议:“要不,用配重?在北侧挂水箱,利用杠杆原理把梁体慢慢拉回来。这是规范里的办法。”
“不行。”陈远桥直接否定,“配重太慢了,而且不精确。我们没有时间等。”
他看着天空。太阳已经升起,阳光照在南侧的桥面上,灰色的混凝土正在吸收热量。
“是温差。”陈远桥说,“从昨晚到现在,桥面南侧和北侧的温差超过了十度。热胀冷缩,南侧的梁体比北侧多伸长了三厘米。”
郑显坤听得云里雾里,他只抓住了一个重点。
“你的意思是,只要让它冷下来,它自己就能缩回去?”
“对。”
“怎么让它冷下来?现在可是大晴天!”
陈远桥看向赵科严。
“去,联系市里的制冰厂,不管花多少钱,我要冰块,大量的冰块。十二吨,必须是整块的工业大冰块。”
整个工地的人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陈远桥。
郑显坤第一个吼了出来:“冰块?陈远桥你没发烧吧?我们这是在修桥,不是在开冷饮厂!你要冰块干什么?”
“给桥降温。”陈远桥的回答简单直接,“既然是热把它变长的,那就用冷让它缩回来。”
“用冰块给几千吨的混凝土降温?”费醒觉得自己的工程学知识受到了挑战,“这,这能行吗?闻所未闻啊。”
“你没听过,不代表不行。”陈远桥看着郑显坤,眼神不容置疑,“郑主任,现在只有这个办法,能最快、最精确地修正误差。信我一次。”
郑显坤看着陈远桥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但却不得不信服的力量。他想起了蒸汽养护,想起了冷挤压。这个年轻人,总能拿出一些书本上没有的,却异常有效的法子。
他咬了咬牙,对着赵科严吼道。
“听见没有!去搞冰块!找不到制冰厂,就把全市的冰库都给我搬空!一个小时内,我要看到冰!”
赵科严一溜烟跑了。
陈远桥则拿起粉笔,在桥面上铺开一张大图纸,开始飞快地计算。
“冰的比热容,混凝土的导热系数,当前风速,日照强度……”
一行行公式和数字出现在图纸上。
旁边的省厅老专家和几个技术员围了过来,看着陈远桥的计算过程,一开始是不解,慢慢变成了震惊。
“他……他在计算冰块融化带走的热量,和梁体收缩长度之间的精确关系?”
“不止,他还把风速对散热的影响也算进去了。这,这得是多大的计算量?”
半小时后,陈远案直起身。
“十二吨冰块,全部铺设在西悬臂南侧,从合龙口向后延伸三十米。铺设宽度两米,厚度……”
他看着计算结果,下达了精确到厘米的指令。
一个小时后,几辆大卡车呼啸着开到桥头。工人们跳上车,把一块块半人高的巨大冰块往下搬。
阳光下,那些晶莹剔透的冰块冒着白气。
一个老工长扛着一块冰,满脸都是荒谬感。
“修了一辈子桥,用水防火都用过,用冰来对桥,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在陈远桥的指挥下,工人们像蚂蚁搬家一样,把上百块巨大的冰块,按照他画好的线,严丝合缝地铺在了桥面上。
瞬间,一股凉气扩散开来。
陈远桥再次举起激光测距仪,对准合龙口。
“报告数据!”
一个技术员在他身边,拿着本子准备记录。
“轴线偏差,两点八厘米。”陈远桥的声音传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有效了!真的有效了!”费醒激动地喊了出来。
“别高兴太早。”陈远桥没有回头,“收缩过程必须平稳。任何一点不均匀,都会产生新的应力。”
他拿起对讲机。
“一组,把三号到七号冰块,向西移动二十厘米。”
“二组,在十五号冰块上洒水,加快融化速度。”
整个下午,陈远桥就站在桥头,像一个乐队指挥。他的命令每隔十分钟就发出一次,每一次都是对冰块分布的微调。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测距仪上的数字。
两厘米。
一点五厘米。
八毫米。
太阳西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桥面上的冰块已经融化了一大半,水流顺着泄水孔流下,像是在哭泣。
郑显坤拿着手电,照着测距仪的屏幕。
“远桥,还差最后一毫米了。”
“不用动了。”陈远桥放下仪器,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等。等桥梁整体温度均匀,它自己会走到位置上。”
又过了半个小时。
陈远桥再次拿起仪器。
屏幕上,偏差显示为零。
完美对齐。
“合龙!”郑显坤用嘶哑的嗓子喊出了这两个字。
工人们立刻开始作业,将最后的连接板安装到位,然后用巨大的扭力扳手,开始紧固连接用的高强度螺栓。
“咔!咔!咔!”
扳手每响一次,都代表着这座大桥的骨骼在连接。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危机解除了。
卢海波和王海峰也连夜赶到了现场,看到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卢海波拍着还在冒着白气的桥面。
“以冰克热,亏你想得出来!小陈,你又给咱们公路公司,不,是给全省的桥梁工程史上添了一笔!”
他当即对秘书说:“把这个方法记录下来,命名为‘陈氏温控合龙法’,整理成技术规程,全省推广!”
就在一片欢腾中,最后一个螺栓正在进行终拧。
突然!
“嘣!”
一声清脆得吓人的金属断裂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那根手腕粗的高强度螺栓,应声崩断!
一小块带着恐怖动能的螺栓碎片,旋转着弹射出来,不偏不倚,正中陈远桥的安全帽。
“当!”
陈远桥只觉得脑袋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向后倒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头。
安全帽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工地上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根断裂的螺栓上。平滑的断口,在手电光下,闪着诡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