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五十分。
红枫湖大桥的合龙口,五十厘米的缝隙像一道黑色的伤疤。
风从缝隙里穿过,带着湖水的湿气。
郑显坤搓了搓手,看了一眼手表上的夜光指针。
“远桥,时间差不多了,动手吧。”
工人们都握紧了手里的工具,神经绷得像钢丝。
陈远桥没回头,目光落在远处湖面的反光上。
“再等十分钟。”
费醒拿着记录板,凑了过来。
“陈顾问,所有设备都检查了三遍,没问题。”
“我知道。”陈远桥的声音很平,“等气温。”
郑显坤不解。
“气温?现在不就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吗?”
“最冷,但不代表最稳定。”陈远桥指了指桥下的湖面,“湖水还在散热,地表温度也在变化。凌晨三点,水温和气温达到一个短暂的平衡点。那个时候,整座桥的热胀冷缩效应最低,内部应力最小。我们要的不是合龙,是完美合龙。”
周围的技术员听着,感觉像在上另一堂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工地上几十号人,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的几声虫鸣。
三点整。
陈远桥转过身。
“开始。”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命令砸在每个人心上。
“所有人,不准出声。”
郑显坤举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液压泵站发出低沉的嗡鸣,巨大的力量通过油管,传递到桥体内的千斤顶上。
两座万吨级的悬臂梁,开始向中间靠拢。
动作缓慢,却坚定。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个不断缩小的缝隙。
四十厘米。
二十厘米。
十厘米。
站在桥头的王兴娇,紧紧抱着一台录音机,话筒对准了合龙口的方向。她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五厘米。
一厘米。
缝隙即将消失。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异常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寂静的夜空下传出很远。
那声音,像是最精密的锁芯,找到了唯一的那把钥匙。
费醒几乎是吼出来的。
“报告!轴线偏差,零!高程偏差,零!”
成了。
没有欢呼,没有拥抱。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一声清脆的咬合声里。
王兴娇关掉录音机,对着身边同样屏住呼吸的王海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爸,我录下来了。这是红枫湖,最完美的一吻。”
陈远桥走到合龙处,那里只剩下最后一个高强度螺栓的孔位。
他亲自拿起那把红色的高精度扭矩扳手,将最后一颗螺栓放入孔位,然后开始紧固。
周围的人都围了上来,静静地看着。
“咔哒。”
扳手跳档,指针稳稳停在预设的扭矩值上。
分毫不差。
陈远桥松开手,站直身体,拍了拍手。
“完工。”
这两个字说出口,压抑了几个小时的情绪瞬间爆发。
“通了!”
“我们做到了!”
工人们把安全帽扔向天空,吼声震动了整个湖岸。
郑显坤冲过来,一把抱住陈远桥,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眶红了。
“好小子,好样的!”
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照亮了贯通一线的桥面。
红枫湖特大桥,这座锁住林黄公路咽喉的天堑,在这一刻,被彻底征服。
一个通讯员气喘吁吁地从指挥所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郑主任,陈顾问!省厅的贺电!”
郑显坤接过电报,就着晨光大声念了出来。
“贺公路公司五处,贺蔡家关指挥所全体同志,攻坚克难,创工程奇迹,顺利完成红枫湖大桥合龙。特此嘉奖。”
他顿了一下,看着陈远桥,声音都变了。
“经省交通厅党组研究决定,报人事部门批准,破格授予陈远桥同志工程师职称。即日生效。指挥长,卢万力。”
工程师。
陈远桥才二十一岁。
周围的喧闹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看着陈远桥,眼神里有震惊,有羡慕,但更多的是服气。
陈远桥拿着那份电报,走到桥边的野战电话旁,摇起了手柄。
“接独山农机厂,陈江潮。”
电话很快接通。
“爸,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陈江潮的声音传来。
“桥,弄好了?”
“弄好了,刚刚合龙。”陈远桥看着沐浴在晨光中的大桥,“爸,我升工程师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久到陈远桥以为断线了。
“知道了。”陈江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别骄傲,注意安全。”
“嗯。”
挂了电话,陈远桥转过身,赵科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行啊远桥,工程师了。今晚必须摆酒庆功!”
当晚,蔡家关指挥所的食堂里灯火通明。
几十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肉和酒。
这是几个月来,整个工地最放松的一晚。
陈远桥成了绝对的主角,一桌一桌地被敬酒。
郑显坤端着酒杯,满脸红光。
“我老郑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远桥,你算一个!我敬你!”
费醒也端着杯子,眼神复杂。
“陈顾问,不,陈工。以前是我不对,我敬你一杯,以后跟你好好学。”
陈远桥来者不拒,酒到杯干。
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赵科严喝得最多,舌头都大了,他勾着陈远桥的肩膀,声音传遍了半个食堂。
“远桥,你现在可是咱们黔省交通系统的大红人。不光卢厅长看重你,我听说,连那个从香港来的林老板,都点名要见你。”
陈远桥扶着他,想让他坐下。
“喝多了你。”
“我没喝多!”赵科严打了个酒嗝,声音更大了,“他还找我打听,说你是不是知道这红枫湖湖底的秘密。我说我兄弟牛得很,上天入地,什么都知道!”
食堂里的喧闹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瞬间小了下去。
好几桌的人都停下了筷子,看向这边。
郑显坤的脸沉了下来。
“赵科严,你胡说八道什么,给我闭嘴!”
赵科严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摆手。
“没,没什么,我喝多了,说着玩呢。”
陈远桥脸上的笑意不见了。
他扶着赵科严的手臂,慢慢收紧,眼睛盯着他。
“他找你,问我?”
赵科严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酒醒了一半。
“就,就是上次送他去机场,路上随便聊了几句。”
陈远桥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湖底的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