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坝项目部的临时驻地,就是个烂泥塘。
车队刚拐进来,轮子就陷下去半截。前任承包商卷款跑路,不仅带走了村民的征地补偿款,还留下一个彻底的烂摊子。
已经动工的路基,因为偷工减料,被雨水一泡,大面积坍塌,黑色的淤泥像巨大的伤疤,横在工地中央。
空气里那股腐臭味更浓了,是从坍塌的淤泥里散发出来的。
几十个当地村民,拿着锄头扁担,黑压压地堵在项目部唯一一栋砖房的门口。他们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每一个从车上下来的人身上。
为首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扁担。
郑显坤跳下车,看到这副景象,火气“噌”一下就顶到了脑门上。
“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都围在这里,还想不想通路了?”
那个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戳。
“钱呢?”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什么钱?”郑显坤没好气地问。
“征地的钱,青苗补偿的钱。姓王的那个老板拍着胸脯说,路修好之前一定给。现在他人跑了,钱也没了。我们不管,这块地是你们公路公司的,你们就得认账!”
他身后的人群鼓噪起来。
“对!认账!”
“不给钱,谁也别想在这动一铲子土!”
“我们一家老小就指着这点钱过冬!”
郑显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最烦跟这些老乡扯皮,在他看来,道理讲不通,拳头就是道理。
他转身从卡车后面抽出一把崭新的工兵锹,铁制的锹柄在他手里握得咯咯作响。
“我看谁敢拦着国家工程!都给我让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几个年轻工人也跟着下了车,手里抄着撬棍和扳手,站到郑显坤身后。
气氛瞬间凝固。尘土在对峙的人群之间悬浮,阳光照在铁锹和锄头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堵门的村民们握紧了手里的家伙,眼神变得凶狠。一场械斗,眼看就要爆发。
“郑主任。”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郑显坤身后传来。
陈远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边。他没拿任何东西,只是看着郑显坤。
“把铁锹放下。”
“远桥,这帮人就是滚刀肉,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这活儿就没法干!”郑显坤压着火说。
“放下。”陈远桥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郑显坤盯着陈远桥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把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扔回了车斗。
陈远桥这才转向那个领头的中年男人。
他没有走近,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打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黑色公文包。
包里没有文件,没有图纸,只有一沓沓用牛皮纸捆得整整齐齐的崭新钞票。
他把钱全部拿了出来,在卡车的引擎盖上码成了一座小山。
所有人都看呆了。村民们鼓噪的声音停了,郑显坤和他身后的工人也愣住了。没人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技术员,公文包里装的不是笔和本子,而是这么多钱。
“这是你们的补偿款,一分不少。”陈远桥开口了,“之前的承包商跑了,这笔账,我们五处认。”
人群里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那个领头的中年男人也动摇了,但他还是警惕地问:“你们……有什么条件?”
“有。”陈远桥从钱堆旁边,拿起一份刚刚才放上去的文件,展开。
“这是《平坝段劳动力招募计划》。”
他看着所有人。
“钱,现在就可以发给你们。但是,这不是白给的。这是预支给你们的工资。从明天开始,所有拿到钱的,都得来工地上工。用你们的劳动,把这笔钱挣回来。”
村民们面面相觑。
“上工?就在这烂泥塘上工?”一个年轻人不信地喊道,“这地都成这样了,神仙来了也修不好路!你们是不是想换个法子骗我们?”
“就是!别是想把我们骗进工地,再把钱收回去!”
怀疑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远桥没有解释。
他走到那片最严重的坍塌区域旁边,对赵科严说:“把车开过来,把东西卸下来。”
赵科严发动卡车,小心翼翼地开到泥潭边。几个工人跳上车,从上面往下扔东西。
不是水泥,也不是钢筋。
而是一卷卷黑色的,像是渔网一样的东西。
村民们都好奇地围了过去,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陈远桥指挥工人,在最烂的一块泥地上清理出一片空地,然后将那种黑色的网格材料,一层层铺开。
铺好之后,他又让人运来碎石和土方,均匀地覆盖在黑网上面,再用压路机来回碾压。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只是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半个小时后,就在那片之前人踩上去都会陷进去的烂泥地上,出现了一块平整结实的简易路面。
陈远桥对卡车司机招了招手。
“开上去。来回开。”
那是一辆满载的解放卡车,十几吨重。司机一咬牙,踩着油门就冲了上去。
车轮压在刚刚铺好的路面上,只是留下了浅浅的印子。地面稳如泰山,没有丝毫下陷的迹象。
围观的村民们,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那个领头的中年男人,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修路的。
“这……这是什么仙法?”他喃喃自语。
“这不是仙法,是科学。”陈远桥走了过来,脚踩在那片新铺的路面上,很结实。
“这东西叫土工格栅,一种新型材料。有了它,再烂的软基,我们也能把它变成坚固的路基。活儿有的是,就看大家愿不愿意干。”
他指着那一片狼藉的工地。
“把这里清理干净,把路重新修起来。工钱,按天算,月底结。愿意干的,现在就去那边登记领钱。”
人群沉默了。
过了很久,那个中年男人,把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扔。
“干!为什么不干!”
他第一个朝登记的地方走去。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也放下了手里的家伙,犹豫着,然后争先恐后地涌了过去。
一场眼看就要见血的冲突,就这么化解了。
郑显坤走到陈远桥身边,看着远处排队领钱的村民,又看了看陈远桥脚下那片神奇的路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现在才明白,陈远桥之前在山口对付二老板时说的那句话。
规矩,真的比拳头管用。
五处就这样在平坝站稳了脚跟。
陈远桥的办法,不仅解决了和当地村民的矛盾,还顺手解决了用工荒。这些村民世代住在这里,对土地和气候熟悉得很,很多人以前就在工地上干过,上手很快,成了项目部最宝贵的劳动力。
工地很快步入正轨。
清理坍塌的淤泥,成了最首要的工作。
这天下午,陈远桥正在现场指挥挖掘机作业。那台从蔡家关调来的宝贝疙瘩,在这里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挖斗一铲子下去,带起大片的黑色淤泥。
突然,挖斗的铲齿碰到了一个硬物,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停一下!”
陈远桥立刻喊停了挖掘机。
他跳进没过膝盖的泥坑里,走到挖掘机刚才作业的地方。
他用手里的工兵锹扒开厚厚的淤泥,一个金属物件的边角露了出来。
他让两个工人过来帮忙,三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东西从深不见底的淤泥里拖了出来。
那是一块严重变形的金属板,看起来像是某种机器的外壳碎片。上面锈迹斑斑,还挂着水草和烂泥。
陈远桥蹲下身,用袖子擦掉上面的一块污泥。
在金属板相对完好的地方,他看到了一行被腐蚀得模糊不清的铭文。
不是中文,也不是他熟悉的俄文或者日文。
是一种陌生的字母。
他仔细辨认着那几个字母的轮廓,脑子里一个词跳了出来。
德语。
这是一块德国造的精密仪器外壳。
他站起身,看着这片巨大的烂泥塘,又想起了那张日军的地下工事图,还有那封警告他“平坝有变”的神秘电报。
这潭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