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桥将那张手绘的旧地图,平铺在设计院的官方地质图之上。
两张图纸,同一个区域,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郑显坤凑过来看,烟头在嘴边一明一暗。
“这……这红线是什么?”
“地下暗河,溶洞。按照这张老地图的标注,我们规划的路基,正好压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水网上。”
郑显坤的烟灰掉在了图纸上,他浑然不觉。
“设计院的图呢?他们勘探出来的是什么?”
“一片稳定。”
帐篷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稳定,这两个字此刻听起来,就是最大的讽刺。
郑显坤的声音发干。
“要是按设计院的图纸修下去……”
“路基会塌,整段路都会掉进是空的。”
郑显“坤一屁股坐在行军床上,床板发出一声呻吟。他看着陈远桥,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
“你打算怎么办?”
“先解决眼前的事。把房子移开,把地基挖开,看看
陈远桥的语气很平,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五处机关的号码。
“我是陈远桥,给我接吊装班组的王班长。对,就是操作德国吊车的那个班组。让他们带上最好的设备,立刻到两所屯来。”
挂了电话,他又拿起铅笔,在一张新图纸上快速勾画。
“托梁换柱。用十六根工字钢穿过房屋的承重墙底部,形成一个整体的钢结构底盘。然后用两台一百二十吨的吊车同步起吊,平移三十米。”
郑显坤看着图纸上复杂的结构计算和力学分析。
“一砖一瓦都不能掉?”
“一砖一瓦都不能掉。”
第二天,五处最精锐的吊装班组开进了两所屯工地。
工人们看着那间摇摇欲坠的青瓦房,都觉得陈远桥疯了。
“陈工,这房子,风大点都怕塌了,还整体平移?”
“是啊,这比在悬崖上架桥还悬。”
陈远桥没有解释,他只是下达指令。
“按图纸施工,加固梁柱,打穿墙孔。所有焊接点,我亲自检查。”
一时间,工地变成了精密的机械车间。切割声,焊接声,号子声,此起彼伏。
何胡子看着这阵仗,悄悄把郑显坤拉到一边。
“老郑,这小子玩这么大,万一塌了,我们怎么收场?省报的记者可天天在这蹲着呢。”
“塌了,我跟他一起担着。”
郑显坤丢下一句话,自己也戴上安全帽,去检查钢梁的固定螺栓了。
就在房屋加固完成,准备起吊的前一天晚上,陈远桥又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看不懂的事。
他用指挥所的电话,给省军区打了一个长途。
电话那头是一个威严的声音。
“这里是省军区作战部,你找谁?”
“首长好,我叫陈远桥,黔省公路工程公司五处技术员。我有一个请求。”
“说。”
“我需要一支仪仗队。明天上午九点,到AS市两所屯林黄公路施工现场。我们这里,要为一位特等功臣的灵位,举行一次迁徙仪式。”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哪位烈士?”
“中国人民志愿军,特等功臣,杨卫国。”
“知道了。明天九点,仪仗队准时到。”
平移当天,整个两所屯工地被围得水泄不通。
两台巨大的德国吊车伸出长长的吊臂,钢索绷得笔直,连接着房屋底部的钢结构。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陈远桥手中的红色令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一队穿着洁白礼服,手持钢枪的士兵,迈着正步,出现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
他们军容严整,目不斜视,为首的军官走到陈远桥面前,立正敬礼。
“报告陈远桥同志!省军区仪仗队奉命前来,护送杨卫国烈士灵位!请指示!”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省报的记者和地方干部,全都看呆了。
陈远桥还礼。
“请进。”
他转身,走到一直沉默着坐在门口的老太太面前,蹲下身。
“老人家,您丈夫的战友们,来接您和英雄回家了。”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看着那队年轻的士兵,看着他们身上那身熟悉的军装,仿佛看到了四十年前,丈夫离家时的模样。
她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陈远桥亲自走进屋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块黑色的牌位和那张泛黄的照片捧了出来。
仪仗队军官上前,戴着白手套,郑重地接过灵位。
“向英雄,敬礼!”
所有士兵,齐刷刷地举枪致敬。
工地上,所有的工人,自发地摘下了安全帽。
老太太在两名女兵的搀扶下,跟在仪仗队后面,一步一步,走向三十米外那片已经平整好的新地基。
陈远桥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起吊!”
两台吊车引擎发出低吼,巨大的青瓦房被缓缓吊离地面,平稳得像是在水上滑行。
屋顶上,一片瓦都没有晃动。
人群中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
王兴娇站在人群外,手里的相机快门按个不停。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手持令旗,镇定自若的身影。
新居落成,灵位安放。
陈远桥让人在门口立了一块石碑,他亲自用红漆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此路为英雄而开。
前来视察的省厅领导看着这行字,看着焕然一新的烈士故居和旁边车流不息的公路,对身边的郑显坤说。
“一个拆迁难题,硬是让你们五处办成了一个爱国主义教育的典范工程。这个陈远桥,是个人才。”
地方政府的干部也凑了过来。
“领导,我们已经决定了,以烈士故居为中心,把两所屯规划成红色旅游示范点。以后我们安顺的征地工作,就好做多了。”
从那天起,所有行驶在林黄路两所屯路段的卡车司机,路过那座青瓦房时,都会习惯性地鸣笛三秒。
长长的喇叭声,在山谷里回荡,像是一种无声的敬礼。
陈远桥在安顺的名声,彻底传开了。当地的老百姓不再叫他陈工,而是叫他“那个有良心的包工头”。
王兴娇的通讯稿《安顺路上的丰碑》发表后,更是引起了全省的关注。
然而,陈远桥却没时间享受这些荣誉。
就在老屋被移走,他带着人清理旧地基时,一个工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叫。
“陈工!快来看!这
陈远桥快步走过去。
只见原本被房屋覆盖的地面,在挖开一层浮土后,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大洞。
洞口直径超过五米,深不见底,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灌出来,还夹杂着清晰的水流声。
陈远桥蹲下身,看着这个巨大的空洞。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绘旧地图,缓缓展开。
地图上,用红色铅笔重点标注的那个代表着地下暗河主入口的圆圈,不大不小,正好套在了他眼前的这个洞口上。
设计院的图纸,错了。
错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