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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里的空气凝固了。
年轻技术员的手指戳在记录本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两行数字,一行是上报给铁路局的最终数据,另一行是测量队自己保留的原始观测记录。
同一个监测点,同一个时间。
一个数字,被人为地挪动了。
郑显坤一把抢过本子,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数字,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谁干的?”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年轻技术员吓得一哆嗦,“我,我不知道,我就是核对数据的时候发现的。这个点的坐标,被人往东边,往安全区那边,改了五米!整整五米!”
五米。
在测绘上,这是一个足以让一座山消失的距离。
在工程上,这是一个足以让一场灾难被完美掩盖的距离。
陈远桥拿过记录本,面色平静。
他看着那行被修改过的数字,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郑主任,这几天的原始记录,除了测量队的人,还有谁接触过?”
郑显坤的脸色铁青,他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这些都是宝贝疙瘩,老王他们看得比自己命都重要,除了锁在指挥所的铁皮柜里,就是抱在怀里。外人不可能拿到。”
“那就是自己人。”
陈远桥淡淡地说出这四个字。
帐篷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自己人。
这个词比任何猜测都让人不寒而栗。
郑显坤一屁股坐回行军床上,掏出烟,手抖得几次都点不着火。
“这事,先压下去。”陈远桥把记录本合上,递还给那个年轻技术员,“今天你看到的,听到的,烂在肚子里。谁问都说不知道。”
年轻技术员捣蒜一样点头。
“那,那铁路那边……”郑显坤声音发干。
“他们的数据是错的,但我们现在拿不出证据。当务之急,是把两所屯的放线搞定。不然整个工地都得停摆。”陈远桥的目光转向帐篷外那片被太阳烤得发白的工地。
“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才有功夫去抓鬼。”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解放卡车卷着黄土,停在了指挥所门口。
车上跳下来两个穿外贸公司制服的人,小心翼翼地抬下来一个巨大的木头箱子。
箱子上用红色油漆喷着一行英文,和“小心轻放”、“防潮”的国际标志。
“请问,哪位是陈远桥同志?”
工地上所有人都被这个大家伙吸引了,纷纷围了过来。
“这啥玩意儿?从国外运来的?”
“看着就金贵,比咱们处长的吉普车都气派。”
陈远桥走了出去,在货运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打开。”
工人用撬棍费力地撬开木箱,里面露出了一个黑色的硬质塑料手提箱,箱子上印着一个红色的“Leica”标志。
陈远桥亲自提着箱子,回到了两所屯互通立交的测量现场。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没有想象中的金光闪闪,箱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台红色的,造型奇特的机器。
它有一个望远镜似的镜头,但满了科幻感。
“陈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那个啥?”老王凑过来,满眼好奇。
“全站仪。”
陈远桥说着,熟练地架起三脚架,将那台红色的仪器稳稳地安装上去。
他按下开机键,液晶屏幕亮起,显示出一连串的英文字符和启动程序。
费醒和几个被陈远桥拉来上过课的年轻技术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呼吸都放轻了。
这几天在帐篷里背的那些“天书”,现在就要变成现实了。
陈远桥没有看他们,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操作着,输入基准点坐标和后视点参数。
仪器发出一声轻微的电子音。
“小李,去那边那个桥墩基础的位置。”陈远桥指着百米外一个刚刚挖好的基坑。
一个年轻技术员扛着一根带着红白相间反光棱镜的杆子跑了过去。
陈远桥转动仪器,通过目镜寻找目标。
很快,一束细微的红色光点,从全站仪的镜头里射出,精准地打在了远处那面小小的棱镜中心。
他按下一个按键。
仪器再次发出一声轻响。
液晶屏幕上的数字瞬间刷新。
“好了。”陈远桥直起身。
“好了?”老王愣住了,“这就算好了?距离呢?角度呢?高差呢?不用拉尺子?不用算盘?”
陈远桥指着屏幕。
“目标点坐标,X:XXXXX.XXX,Y:XXXXX.XXX。相对基准点距离,254.321米。高差,12.456米。”
他念出的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三位,也就是毫米。
整个测量队鸦雀无??。
一个需要三个人,拉着钢尺,喊着数字,用算盘算半天的测量点,就这样,在几秒钟之内,完成了?
“我不信!”一个老师傅嘟囔着,“这洋玩意儿,按几下钮,谁知道准不准。”
“王师傅。”陈远桥看向老王,“你们用老办法,测同一个点。我们比比看。”
老王二话不说,拿起经纬仪,招呼着自己的组员。
“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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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新旧技术的对决,在烈日下展开。
老王他们一组五个人,一个人扶着花杆,两个人拉着几十米长的钢尺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绷直,一个人操作经微仪报出角度,一个人拿着本子飞快记录。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土,糊了他们一脸。汗水顺着脸颊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半个小时后,在经过两次复核和一次激烈的争吵后,老王终于拿着他们的最终计算结果,走到了陈远桥面前。
“254米34,高差12米47。”他报出数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骄傲。这是他们用一辈子的手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抠出来的结果。
陈远桥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全站仪的屏幕。
距离254.321米。
高差12.456米。
老办法的误差,是厘米级。
全站仪的误差,是毫米级。
老王看着那个屏幕,手里的计算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慢慢走到那台红色的仪器前,伸出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想要触摸,却又不敢。
“我这辈子……我这辈子练的这身手艺……”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就这么,没用了?”
周围的老师傅们都沉默了,他们看着那台小小的红色机器,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个终结了自己时代的怪物。
陈远前拍了拍老王的肩膀。
“王师傅,手艺没有没用。以后,这台机器你来带队操作。但是,我们测量队以后招人,标准要改了。”
他转向费醒和其他年轻人。
“以后,我们五处的测量队,不叫测量队,叫数据中心。我不要只会出傻力气的体力工,我要能看懂图纸,会按计算器,懂坐标换算的技术员。谁能学会用这个东西,谁的工资就翻倍。学不会的,就去扛沙袋。”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
所有年轻技术员的眼睛都亮了。
费醒看着那台全站仪,又看看陈远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再一次认识到,自己和陈远桥的差距,可能已经不是靠努力就能追上的了。
那是一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降维打击。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两所屯工地见证了奇迹。
过去,测量队是工地上最慢的环节,十几个人晒脱几层皮,也赶不上前面挖掘机的速度。
现在,陈远桥只带着费醒和另外一个年轻人,三个人,一台机器。
他们像在工地上散步,一天之内,就把整个两所屯互通立交所有复杂的匝道、桥墩、涵洞位置,全部放线完毕,每一个点都钉上了精确的木桩。
施工队像被解开了束缚的猛虎,机器轰鸣,尘土飞扬,整个工地的进度一日千里。
五处搞到一台“测绘神器”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林黄公路项目。
一处处长何胡子第一个打来了电话,电话直接打给了郑显坤。
“老郑!听说你们搞了个宝贝?一天能顶我们一个测量队干一个礼拜?”
“什么宝贝,常规技术升级而已。”郑显坤叼着烟,语气平淡,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别装了!借我用两天!就两天!”
“不借。想用,让你的人自己过来学。”
郑显坤得意地挂了电话。
这些天,他接了无数个这样的电话,腰杆挺得笔直。五处,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风光过。
他们成了整个公路公司的技术高地。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叫陈远桥的年轻人。
夜里,指挥所的灯还亮着。
两所屯的放线工作已经完成,但陈远桥没有休息。
他把全站仪架在了能够俯瞰京黔铁路K458+150路段的山坡上。
白天抓不到鬼,那就让机器来抓。
他将仪器设置为自动、连续、高精度监测模式,把棱镜牢牢固定在之前发现沉降的路基上。
屏幕上,一组组代表路基三维坐标的数据,每隔五分钟,就自动刷新一次。
“陈工,这能行吗?就算有沉降,一天也动不了零点几毫米,这机器能测出来?”费醒在一旁小声问。
“它能。”陈远桥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坐标数据非常稳定,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就在费醒觉得这可能是在做无用功的时候,屏幕上的一行附属数据显示,突然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代表微小振动的参数。
“陈工,你看!”费醒指着屏幕,“有震动!”
陈远桥眉头一挑,“火车来了?”
费醒掏出怀里的列车时刻表,看了一眼手表。
“不对啊。下一班货车,还有四十五分钟才经过这里。”
陈远桥也凑了过去。
屏幕上,那条代表振动频率的曲线,正在以一种极其微弱但非常有规律的节奏,上下起伏。
那不是火车经过时那种巨大而短暂的轰鸣。
那是一种……持续的,有固定频率的,来自地下的脉动。
陈远桥拿出那张从烈士遗物中发现的手绘水文图,铺在地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图上那片用红色铅笔画出的,代表地下暗河与溶洞的区域。
全站仪监测的位置,正好就在这片红色区域的正上方。
“这频率……”费醒盯着屏幕,喃喃自语,“不像车,倒像是……水流。”
陈远桥没有说话,他掏出那本记录着被篡改数据的本子,翻到那一页。
五米。
那个被凭空挪走的坐标点,就像一把钥匙。
现在,这台全站仪,找到了那扇被隐藏起来的门。
门后,不是空的。
门后,有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