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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阳光晒得床单泛着一股干净的皂角味儿。
王母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她一手拉着王兴娇，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陈远桥，怎么也不肯松。
“远桥，阿姨这条命，是你给捞回来的。阿姨也没啥能耐，就把这个不懂事的闺女，正经托付给你了。”
王兴娇的脸颊烧了起来，脑袋垂得恨不得埋进领口里。
王海峰背着手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平日里紧绷的脸部线条都柔和了不少。他转过身，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都有分量。
“远桥，你和兴娇的事，就这么定了。等安顺段的路修通，你们就办。”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通车那天，就是你们的大喜日子。”
这话一出，病房里的空气都厚重了几分。
国庆节前通车，这是省里下的死命令。王海峰这句话，是岳父的认可，更是一道实打实的军令状。
陈远桥反手握住王母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他迎上王海峰的视线，没有躲闪。
“叔叔，阿姨，你们放心。”
“我拿安顺段通车剪彩那根红绸带，给兴娇做聘礼。”
王兴娇猛地抬起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王母用力拍了拍陈远桥的手背，连说了两个好字。
“好，好孩子！就这么定了！”
这门亲事，就这么在病房里，板上钉钉。
稍后，陈远桥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拿起一个苹果和一把水果刀。
他垂下头，手腕一转，刀锋贴着果皮，稳稳地走着。薄薄的果皮均匀脱离，像一条红色的细线，越拉越长，始终不断。
他的手在动，脑子转得更快。
两所屯的测量队已经能独当一面，猫跳河大桥的技术交换也敲定了。何胡子那台德国进口的震动压路机，下周就能到场。
推土机、压路机、自卸卡车……这些七拼八凑换来的宝贝疙瘩，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撒胡椒面，必须攥成一个拳头，砸在主线路基最硬的骨头上。
桥梁队和路基队也不能再各干各的，得穿插施工，无缝衔接。
“啪嗒。”
一条完整的果皮垂落下来，陈远桥手里的动作停住。
他把削得光溜溜的苹果塞到王兴娇手里，然后转向王海峰。
“叔叔，安顺段的施工计划，我心里重新排了一遍。”
“把所有能调动的设备全部集中起来，让桥梁队和路基队交叉作业，资源共享。这样算下来，总工期至少能压下来百分之十五。”
“国庆节前通车，没问题。”
王海峰看着他，又看了看女儿手里那个表面光滑，找不出一丝刀痕的苹果，心里翻江倒海。
这小子，居然在削一个苹果的功夫里，把几十公里的复杂工程在脑子里重新推演了一遍。
这不是技术员。
这是帅才。
“好。”王海峰的声音里，多了一股全新的分量，“你放手去做。需要什么支持，直接往我办公室打电话。”
陈远桥点点头。
“叔叔，我正好人在省城，得去一趟工学院，找孟如德教授。”
“我们报的那个‘转体桥’科研项目，有些手续得当面敲定。”
“去吧，”王海峰说，“让小赵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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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桥走出医院，没找赵科严，自己挤上了去工学院的公交车。
孟如德的办公室里，他递上一叠刚整理好的数据。
“孟老师，这是两所屯互通立交的实测数据，可以当成‘转体桥’项目的技术储备。立项申请，我也写好了。”
孟如德扶了扶老花镜，接过那厚厚一叠还带着油墨香的资料，手指头都在轻颤。
“好，太好了！远桥，有了这些一手数据，再加上省厅的支持，我们这个项目，十拿九稳！”
从工学院出来，天色还早，陈远桥顺道去了省交通厅。
五处急需一批特种钢材，这指标卡得死，放在以前，得黄文波亲自出马，提着酒和烟，磨上十天半月都不一定能下来。
陈远桥直接走到材料科窗口。
里头的办事员眼皮都没抬一下。
“哪个单位的？介绍信。”
“公路公司五处，陈远桥。”
办事员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有预约吗？我们科长忙着呢。”
陈远桥没跟他废话，只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王海峰处长让我过来办的。”
办事员手里的钢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他再看向陈远桥时，眼神彻底变了。
整个交通厅谁不知道，工程处的王阎王就一个宝贝闺女，最近正跟公路公司一个年轻人处对象。前几天王夫人住院，跑前跑后忙活的，就是眼前这位。
“哎哟，是陈工啊！”办事员“噌”地站了起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您要办什么手续？我马上给您办，马上！”
原本需要层层审批的单子，办事员捏着它，跟捏着圣旨似的，一路小跑，连敲了三间办公室的门。
不到一个钟头，盖着鲜红大印的批条就送到了陈远桥手上。
“陈工，办妥了。您看还有什么吩咐？”
陈远桥道了声谢，收起批条。他捏着那张还带着温度的纸，心里第一次有了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就是“自己人”的便利。
傍晚，陈远桥回到医院，准备跟王家人告个别，连夜赶回工地。
王母睡下了，王兴娇靠在床边打盹。
陈远桥放轻手脚，帮着收拾床头柜。一个亲戚送的果篮吃了一半，他准备拿去扔掉。
拎起果篮，底下压着一个没开封的纸盒。
包装挺阔气，烫金的三个大字——生命一号。
口服液。
刘主任的话，在他耳朵边上响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的下方，那里有一个商标，是字母“L”和“S”的变形组合。
林商人公司。
陈远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拿起那个盒子，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拉开自己军用挎包的拉链，把盒子塞了进去。
他走到窗边，看向远方。
夜幕降临，林城的万家灯火和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光连成一片，模糊了边界。
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还有车里那副望远镜，就在那片黑暗的某个角落里，静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