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上!接口错开了!”
测量员的声音在电流里扭曲,像一声尖叫。
“你说什么!”
李振华一把抢过话筒,声音都在抖。
“至少十公分!两边的钢箱梁对不上了!像错开的牙齿!”
指挥部里刚刚升起的一点热气,瞬间被抽干。
十公分。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心口。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冒险,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锁定装置呢?微调呢?”
黄文波冲到主控台前,死死抓住操作员的肩膀。
操作员脸色煞白,指着屏幕上一条已经拉满的红色进度条。
“处长,没用了!机械行程已经到头了!风太大了,它被吹歪了!”
“天窗点还有多久!”
陈远桥的声音响起,压住了所有人的惊慌。
一个负责计时的技术员看了一眼秒表,声音干涩。
“报告陈工,还有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第一列客车就会从桥下通过。
如果桥体还悬在半空,后果没人敢想。
铁路分局的刘局长脸色铁青,他指着外面。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十五分钟后,我必须恢复通车!”
李振华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几个省院的专家围在一起,面如死灰。
“液压锁死,然后等风停了再想办法切割吧。”
“切割?你知道这要造成多大的损失吗?”
“那总比掉下去强!”
争吵声,风雨声,警报声混在一起。
郑显坤站在陈远桥身边,看着他。
陈远桥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个在风雨中狰狞错开的巨大缺口。
突然,他动了。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人,冲出了指挥部的铁皮门。
“远桥!”
黄文波大喊。
陈远桥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雨幕里,他奔跑的方向,是山坡下的液压泵站。
液压泵站里,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操作手正死死盯着一排跳红的压力表,满头大汗。
泵站的门被猛地撞开,浑身湿透的陈远桥冲了进来。
“你干什么!”
操作手看到他,愣了一下。
陈远桥没有回答,一把将他从操作台前推开。
“出去!”
他双手按在了控制总阀的四个分阀上。
那四个阀门控制着东西两岸四组千斤顶的进油量。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闭上了眼睛。
外面指挥部里,所有人都疯了。
“他要干什么?”
“他疯了吗?手动调节液压阀?”
一个老专家指着泵站的方向,手指都在抖。
“胡闹!这绝对是胡闹!液压力的微调是靠电脑控制脉冲信号的!人手怎么可能控制得住!一个微小的失误,压力失衡,整个桥体都会被撕裂!”
李振华也反应过来,抓起话筒就要下令阻止。
郑显坤一把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让他试试。”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
泵站里。
陈远桥的世界里只剩下四个阀门。
他听不到外面的风雨,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他的手指在四个阀门上轻轻抚摸,感受着高压油管里每一次细微的搏动。
机械的调节已经到了极限。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人力制造出极其微小的液压差。
让一边的力量,比另一边大上那么一丝。
用这万吨巨力自身的不平衡,来对抗风力的不平衡。
这是一场在刀尖上进行的平衡游戏。
他的手指开始动了。
没有大幅度的旋转,只是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拧动。
一号阀,进二。
三号阀,退一。
二号阀,稳住。
四号阀,进一。
他的手指像是在冰冷的钢铁上跳舞,每一次起落,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操作手站在一边,张大了嘴,彻底看呆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操作。
这不符合任何一本操作手册。
这更像是一种艺术,一种对力量的极致感知和掌控。
指挥部里。
那个一直盯着测量仪器的技术员,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动了!”
所有人都冲了过去。
屏幕上,代表桥体接口间隙的那个数字,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却无比坚定的速度,开始变小。
十公分。
九点五公分。
九公分。
“天!”
那个刚才还在痛斥陈远桥胡闹的老专家,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
“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他不是在调节阀门,他是在给液压系统注入灵魂!他在用手,跟这头万吨的钢铁巨兽对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那个不断变小的数字,和计时员越来越急促的报时声。
“还有五分钟!”
八公分。
七公分。
六公分。
陈远桥的额头上全是汗水,顺着脸颊流下。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在微微发抖。
这种对精神和感知的消耗,比指挥转体全程还要巨大。
“还有三分钟!”
五公分。
三公分。
一公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成败,在此一举。
“还有三十秒!”
五毫米。
一毫米。
就在接口即将完全贴合的瞬间。
陈远桥猛地睁开眼睛,双手用尽最后力气,在四个阀门上狠狠一拍!
所有阀门瞬间归位!
“咔——嚓——”
一声清脆又沉重的巨响,响彻山谷。
这声音压过了风声,压过了雨声,压过了所有人的心跳声。
两幅巨大的T型桥体,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主控台上,代表合龙成功的绿色指示灯,一排排亮起。
自动锁定插销弹出的声音,通过传感器传回,清晰可闻。
“合上了!”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指挥部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黄文波和李振华两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像孩子一样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郑显坤一拳砸在桌子上,虎目含泪。
王兴娇站在远处的山坡上,透过相机的长焦镜头,她看不清泵站里的情况。
但她听到了那声巨响,看到了指挥部里人们疯狂庆祝的模样。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液压泵站里。
陈远桥在合龙声响起的瞬间,身体一软,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倒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汗水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赢了。
就在这时。
“呜——”
一声嘹亮的火车汽笛声划破雨幕。
指挥部里,刚刚还在欢呼的人群瞬间安静。
所有人猛地回头,看向桥下的铁轨。
一列绿皮火车,像一条青色的巨龙,从山谷的拐角处呼啸而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冲向桥底。
刘局长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到了。
火车头卷起的狂风,吹得指挥部的铁皮门砰砰作响。
它从那座刚刚合龙的桥梁之下,一冲而过。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震耳的轰鸣。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火车消失在山谷的另一头。
世界重归寂静。
刘局长身边的副手,颤抖着声音说了一句。
“刘局……我们……我们恢复通车的时间,和他们合龙的时间……只差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秒。”
刘局长没有说话。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山坡下那个小小的液压泵站。
眼神里,再也没有一丝嘲讽。
只剩下一种无法言喻的敬畏。
这个年轻人,今天在这里创造的,是一个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