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办公室里,空气凝固得像块湿冷的水泥。
何健看着门口撑着黑伞的年轻人,舌头打了结。
“李,李专员,您,您怎么到这来了?”
他的声音发颤,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刚才那副公事公办的架势荡然无存。
年轻人收起伞,伞骨上的雨水甩在地上。他没看何健,目光在贴满照片的墙壁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陈远桥身上。
他身上那套干部服笔挺,和周围满是泥点的环境格格不入。
“陈远桥同学。”
年轻人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同学?
郑显坤脑子嗡的一下,看向陈远桥,又看向那个气场强大的李专员。
办公室外围着的所有工人,也都听见了这两个字。人群里起了轻微的骚动。
何健的脸彻底白了。他怎么也想不到,省审计厅最年轻、最前途无量的李穆专员,会是这个泥腿子工人的同学。
李穆走到陈远桥面前。
“听说你在蔡家关修桥,我正好下来调研,顺路过来看看。没想到,你挺忙啊。”
陈远桥看着他,没说话。
李穆转向何健,指了指桌上被贴了封条的账本。
“这是怎么回事?”
何健感觉后背的冷汗都下来了,混着湿透的衬衫,又冷又粘。
“报告李专员,我们接到举报,蔡家关项目部涉嫌挪用公款,数额巨大,我,我们是按规定来查账。”
“挪用公款?”
李穆拿起那本账册,看也没看封条,直接撕开,翻了几页。
“五十吨高标号水泥,十几吨螺纹钢,几台设备的台班费。总共十万出头。”
他合上账本,抬眼看着何健。
“用这十万块,救了三十多个差点被埋在废墟下的孩子。何科长,你觉得这笔账,划算不划算?”
何健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穆把账本扔回桌上。
“你管这个叫挪用?我告诉你,我管这个叫国有企业在紧急状态下履行的社会责任。”
他从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也扔在桌上。
“这是省里正在起草的《关于国有企业参与社会应急救援物资调用及核销的指导意见》,草案。你看不懂没关系,可以拿回去,让你们王总组织学习一下。”
何健看着文件上那个刺眼的“草案”两个字,腿肚子开始转筋。
草案不是正式文件,但从李穆手里拿出来,分量比正式文件还重。这是省厅在定调子,是尚方宝剑。
李穆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何科长,我再问你一遍。你今天来,是代表公司,还是代表个人?”
“我,我是接到实名举报……”
“举报人,是财务科的马伟吧?”
李穆直接打断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何健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李穆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对他身后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说。
“小张,给公司纪委的韦书记打个电话。就说我说的,让他们查一下,公司小-车班上个月是不是报销了一批前进汽修厂的发票,金额两万三千块。我怀疑有人内外勾结,虚开发票,骗取国家财产。”
何健的脸,从惨白变成了死灰色。
他完了。
那批假发票,就是他经的手,是马伟塞给他的好处。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李穆人在省城,对公司这点烂事一清二楚。
“另外,再给公安厅经侦总队打个电话。”李穆看了一眼窗外黑压压的人群,“就说蔡家关工地,有人聚众闹事,妨碍国家重点工程项目进行,还企图威胁、围攻国家审计干部。”
这话一出,不光是何健,连郑显坤和外面的工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反过来了?
只有陈远桥明白。李穆这是在给他解套,把事情的性质彻底扭转。从“工人对抗组织审查”,变成了“工人保护国家干部和重点工程”。
何健噗通一声,差点坐倒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今天不仅办砸了事,还得罪了李穆,还把自己贪腐的把柄送到了对方手上。他彻底栽了。
“李专员,我错了,我……”
“你的问题,回去跟你们公司的纪委说。”李穆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现在,带着你的人,从这里消失。”
何健和他带来的两个审计员,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办公室。他们甚至不敢走正门,绕到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泥地里。
办公室外,几百个工人看着这一幕,先是寂静,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郑显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看着陈远桥,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办公室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郑显坤手忙脚乱地接起来。
“喂,哪位?”
“我是卢海波!”话筒里传来副总经理急切的声音,“小陈在不在?我刚接到省厅的电话!哎呀,你们这次,干得太漂亮了!”
郑显坤把话筒递给陈远桥,手还有点抖。
“喂,卢总。”
“小陈!好样的!公司党委刚开了个短会,一致决定,对五处在两所屯抢险事件中的英勇表现,予以通报表扬!给你个人,记大功一次!”
卢海波的声音里满是兴奋。
“至于挪用物资的事情,性质已经定了,属于紧急避险,所有损耗全部由公司承担,不计入项目成本!你放心大胆地干!后续的水泥和钢筋,公司马上协调给你补上!”
挂了电话,整个办公室里的人都沸腾了。
一场灭顶之灾,转眼间就成了一场泼天大功。
工人们都散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陈远桥和李穆。
李穆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你小子,跟在学校的时候一个样,不惹事就不舒服。”
“谢了。”陈远桥说得很真诚。
“别跟我来这套。”李穆摆摆手,“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马伟那种蛀虫,多一个,我们审计的工作就难一分。今天不把他按死,明天他就敢贪十万,二十万。”
他站起身,走到陈远桥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修的路,是国家的动脉血管,容不得沙子。我查的账,是国家的钱袋子,也容不得蛀虫。”
李穆看着窗外重新恢复秩序的工地,眼神很亮。
“你放心去修你的路。公司的账,以后没人敢再乱动。咱们,都是为了这个国家好。”
说完,他撑开黑伞,走进了雨幕里。那辆黑色的奥迪100很快发动,消失在路的尽头。
陈远桥站在门口,雨丝飘到他脸上,很凉。
他感觉自己对这个时代的理解,又深了一层。技术很重要,但有时候,规则和制定规则的人,更重要。
他回到宿舍,刚想换下湿透的衣服,腰间的传呼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串数字,后面跟着一行字。
是王兴娇发来的。
“看中一套房,顶楼,带一个大露台。房主急着出国,要全款。速回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