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里的金条在昏暗的灯光下,发出沉闷的光。
王兴娇的手指碰了一下,又飞快地缩了回来。
“这,这怎么办?”
陈远桥把盒子盖上,动作很平静。
“物归原主。”
他翻出购房合同,在上面找到了房主出国前留下的一个单位电话。
第二天,陈远桥通过那个电话,辗转联系上了即将登机的前房主。
电话那头,男人听到铁盒子的事情,沉默了很久。
“你在哪,我马上过来。”
半小时后,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回巷子口,脸上全是汗。
陈远桥把铁盒子递给他。
男人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紧紧抱在怀里。
“年轻人,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我爷爷留下的,家里出了急事,我才想着卖房出国。走得太急,把这事给忘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就要塞给陈远桥。
“不,我不能收。”
陈远桥把他的手推了回去。
男人看着陈远桥,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坦然的王兴娇。
“好,好样的。钱你不要,那屋里那套红木家具,我本来嫌重不打算要了,现在,它就是你的了。别跟我推辞,不然我这心里一辈子都不安生。”
男人说完,抱着铁盒,转身大步走了。
王兴娇看着那套又大又笨重的红木衣柜和雕花大床,有些发愁。
“这可怎么办?又老又旧,颜色还这么深,跟我们刷的白墙一点都不搭。”
陈远桥走过去,用手指敲了敲衣柜的门板,发出厚重的声音。
“木头是好木头,花梨木,值钱。就是款式太老了。”
“那还不是占地方。”
“谁说要直接用了?”
陈远桥说着,转身就下了楼。
王兴娇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从楼下工地的卡车里,搬上来一堆工具,还有一个帆布工具包。
“你干嘛?”
陈远桥从包里拿出一把撬棍和几把大小不一的锤子。
“拆了它。”
王兴娇的眼睛睁大了。
“拆了?这可是花梨木!你疯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笨重衣柜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占据了半个客厅,空气里都好像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压抑。
陈远桥没有回答,他找到衣柜侧面的一处接缝,用一把小锤子和一根钢凿,轻轻一敲。
“啪嗒”一声,一块榫卯结构的木头应声弹开。
他没用蛮力,而是顺着木头的纹理和结构,一块一块地拆解。
王兴娇看着他的动作,从一开始的惊愕,慢慢变成了好奇。
那个在她眼里笨重无比的庞然大物,在陈远桥手里,变成了一块块规整的木板和木条。
一个下午,整套红木家具都被他拆解完毕,按照尺寸和部位,整齐地码放在墙角。
“你这是……要把它们卖掉?”
“卖掉可惜了。”
陈远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又跑下楼。
这次,他从卡车上搬下来更多东西。
都是工地上废弃的边角料,但王兴娇认得,那是给领导办公室做新家具剩下的优质硬木,还有一些项目用剩的钢材和轴承。
“你把工地的废料搬回家干嘛?”
陈远桥在空出来的地板上,用粉笔开始画线,嘴里念叨着尺寸。
“这不是废料,这是宝贝。”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远桥下班后哪也不去,一头扎进新房里。
王兴娇每天过来看,屋子里的景象都在变化。
他没有用一颗钉子。
所有的连接处,都是他亲手开凿的榫卯。公榫和母榫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用木槌轻轻敲击,就再也分不开。
那些颜色深沉的红木,被他当做点缀,用在了最关键的结构和装饰线条上。
主体部分,则用那些颜色更浅的硬木。
两种木材的颜色和质感,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王兴娇看着那个男人,他专注地刨着木头,木屑在他身边飞舞,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这个男人,在工地上能指挥百人团队,在会议室能舌战专家,现在,他像一个沉浸百年的老木匠。
一个星期后,当王兴娇再次推开房门时,她站住了。
房间里焕然一新。
一套全新的组合家具,静静地立在屋子里。
一张线条简洁,带着悬浮感的双人床。床头用深色的红木做了镂空雕刻,是两只交颈的飞鸟。
一个通顶的组合衣柜,浅色的柜体,门板的边框和拉手是深色的红木。
一个矮几,一张书桌,两把椅子。
所有家具的风格统一,现代,简约,又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中式韵味。
“这……是你做的?”
王兴娇的声音有些颤抖。
陈远桥擦了擦手,走到衣柜前。
“过来看看。”
他拉开其中一扇柜门。
柜门打开的瞬间,衣柜内部,一排柔和的灯带自动亮起,将里面的空间照得清清楚楚。
王兴娇捂住了嘴。
“灯?怎么会自己亮?”
陈远桥指了指门框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小触点开关。
“门关上,触点断开,灯就灭了。工地上废弃的报警器上传感器,改了一下电路。”
他又走到床边,敲了敲床头柜。
“这里面,我还做了个夹层,可以放点重要的东西。”
他按动床头一个隐蔽的木纹,床头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储物空间。
王兴娇彻底说不出话了。
这哪里是做家具,这分明是在造一个精密的机关。
周末,王兴娇的母亲周秀芳被女儿拉来参观新房。
一进门,周秀芳就愣住了。
“哎哟,这房子收拾得真亮堂!兴娇,这套家具在哪买的?我逛遍了林城百货大楼,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款式,看着就贵气。”
王兴娇一脸骄傲。
“妈,不是买的。”
“不是买的?那是单位分的?”
“是远桥自己做的。”
周秀芳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走到衣柜前,用手仔仔细细地摸着光滑的木头表面,感受着那严丝合缝的边角。
“自己做的?用手?”
陈远桥正在露台上给那棵桂花树浇水,听到声音走进来。
“阿姨,就是用些旧木料瞎鼓捣的。”
周秀芳一把拉住陈远桥的手,上下打量着他。
“瞎鼓捣?这手艺,这设计,比国营家具厂的老师傅都强!小陈啊,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她转头对王兴娇说。
“女儿,你捡到宝了!这套家具,给多少钱都不换!这是咱们家的镇宅之宝!”
周秀芳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越看越满意。
“行了,别看了,日子都看好了,下个月就办婚礼。这么好的女婿,可不能让别人抢跑了。”
送走了兴高采烈的未来丈母娘,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陈远桥躺在那张自己亲手打造的大床上,床板的硬度刚刚好,严丝合缝的结构没有一丝声响。
他觉得,这比他在省城招待所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都舒服。
王兴娇靠在他身边,脸上是藏不住的幸福。
“我们,真的有家了。”
夜深了。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陈远桥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有些意外。
是王兴娇的父亲,王海峰。
他没有穿平时那身一丝不苟的干部服,只穿了件旧夹克,脸色在楼道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凝重。
“叔叔,这么晚了,快请进。”
王海峰走进屋,却没有看那套崭新的家具,他的目光直接落在陈远桥身上。
“远桥,出事了。”
陈远桥的心提了起来。
“工地上?”
“不,比工地上的事还大。”
王海峰在椅子上坐下,双手用力搓了搓脸。
“省里刚刚开完会,要全面压缩非生产性开支。林黄路项目,被砍掉了一大笔预算。”
“砍了多少?”
王海峰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
“所有绿化工程的预算,一分不剩。原计划用来做边坡防护和美化的进口草皮,全部取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