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心头蓦然一凛。
几乎是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感应,如同细微的电流,悄然划过他的神魂深处。
这种感觉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牵引力和隐隐的共鸣。
他霍然转身。
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大殿。
倒塌的巨柱、散落的遗蜕碎片、崩裂的玉砖……
最终,他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附,落在了龙庭最核心处。
那根支撑整个空间、布满了蛛网般狰狞裂痕的巨大晶柱之上。
那里。
感应源于那里。
前方众人也察觉到陆瑾的停顿,纷纷驻足回望。
陆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
目光扫过文茗烟、百里长歌、封掌柜以及三位仙家童子,声音沉稳而坚定:
“诸位,你们先行一步。我与青瑜还有一事,需回殿中确认。”
众人闻言,脸上皆露出一丝讶异。
这阴煞弥漫、随时可能彻底崩塌的凶险之地,还有何物值得再探?
但见陆瑾神色凝重,不似玩笑,想到他一路行来的诸多不凡之处,便也无人质疑。
文茗烟担忧地看了一眼被陆瑾护在身后、神情恍惚的青瑜,温声道:
“陆公子多加小心,此地终究不稳,事了速归。”
百里长歌抱拳:
“陆贤弟保重!”
封掌柜微微颔首,沉默应允。
唯有那豆豆眉女童所化的狐仙娘娘,圆润小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与深意。
她向前一步,对着陆瑾郑重福了一礼,声音虽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陆大人,妾身等在龙庭之外等候。
待大人归来,尚有一事需与大人相商,望大人勿忘。”
陆瑾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应道:
“好,陆某记下了。”
不再多言,陆瑾牵起青瑜的手,转身,逆着众人离去的方向,重新踏入那片死寂的废墟核心。
他们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巨大立柱与阴影构成的残破廊道深处。
龙庭之内,比之前更加残破。
失去了玄丹蛟骸尸煞的支撑,又经历了连番大战的摧残,整座水下宫殿仿佛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穹顶之上的浑浊涡旋旋转得更加缓慢无力,不时有大块的、沾染着污浊苔藓的巨型骸骨轰然砸落,激起漫天烟尘与沉闷回响。
脚下玄黑玉砖的裂痕如同蔓延的黑色闪电,深邃而危险。
两人步履谨慎,避开不断坠落的大小碎块,在倒塌的巨柱和崩裂的玉墙间穿行。
沿途所见,尽是毁灭的痕迹,空气中残留的玄阴死气虽已稀薄许多,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侵蚀着护体灵力。
青莲涤神符的效力早已耗尽,胸口膻中穴残留的清凉感也微弱至极。
不多时,那座曾经盘踞着百丈龙尸、此刻只剩一片狼藉与中央那根孤寂巨柱的巍峨殿堂,再次出现在眼前。
巨大的龙髓晶柱矗立于废墟中心,柱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深青近黑的晶莹材质失去了内蕴的星河幽光,显得黯淡无光,仿佛随时会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彻底崩碎瓦解。
之前众人皆被龙骸本身所吸引,只当此柱是支撑大殿的普通灵物。
此刻细看,才觉其材质非凡,纵使濒临破碎,依旧散发着一种源自亘古的沉重与沧桑气息。
“就是它……”
青瑜喃喃道,碧绿眼眸直直地盯着那根巨柱,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去。
一股无形的吸引力牵引着她,仿佛失散多年的游子终于望见了归家的灯塔。
陆瑾紧随其后,目光锐利,全身灵力暗自流转,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异变。
青瑜走到巨大的晶柱前,伸出白皙纤细的小手,带着一丝迟疑,最终轻轻地贴在了那冰冷粗糙、布满裂痕的柱体表面。
嗡!
就在青瑜掌心触及晶柱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本已黯淡无光、濒临崩溃的巨大晶柱,内部骤然爆发出柔和而纯净的白色光芒。
光芒并非刺目耀眼,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黑暗、涤荡一切污秽的圣洁之力,瞬间照亮了整个死寂、阴森的殿堂。
光芒所及之处,残留的尸煞阴气如同冰雪消融,发出嗤嗤的轻响,迅速消散净化。
紧接着,在陆瑾惊愕的目光中,那布满裂痕的巨大晶柱,也迅速无声无息地、从内而外地湮灭、消散。
纯粹而浩瀚的白光迅速汇聚、升腾。
一声古老悠远、仿佛穿越了无尽岁月的低沉龙吟,在两人灵魂深处悠然响起。
那并非暴虐与凶煞,而是充满了温和、悲悯与一丝解脱的意味。
白光之中,一道巨大无朋的身影缓缓凝聚成型。
它通体由纯净的光辉构成,形态却清晰无比!
鹿角、蛇身、鱼鳞、鹰爪……赫然是一条威严神圣、姿态优雅的百丈白龙虚影。
白龙虚影盘桓于半空,庞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半个崩塌的殿堂空间。
它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辉,驱散了所有的阴冷与死寂,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祥和。
那双由纯粹白光构成的巨大龙目,充满了深邃的智慧与饱经沧桑的疲惫。
此刻正慈和地、带着无尽感慨与难以言喻的欣慰,缓缓俯视着下方渺小的青衣少女。
青瑜仰着头,碧绿的眸子倒映着白龙圣洁的光辉,小脸上没有丝毫面对庞然大物应有的恐惧,反而充盈着一种源自血缘深处的亲近与迷茫。
她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伸出小手,似乎想要触摸那虚幻却无比真实的巨大龙首。
白龙虚影配合地将巨大的头颅垂得更低,任由青瑜小小的手掌,轻轻触碰在自己那由纯粹光芒凝聚的额心鳞片之上。
“……”
青瑜的嘴唇微微翕动,碧瞳中困惑之色更浓,仿佛有无数的记忆碎片在脑海深处翻涌碰撞,却无法拼凑成型。
她呆呆地望着眼前威严神圣的存在,最终,一句带着孩童般纯真与巨大迷茫的低语,轻轻响起:
“我……好像认识你。”
白龙虚影巨大的头颅微微晃动,温润平和、仿佛直接在灵魂中响起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唏嘘与感慨,回应道:
“是啊,我的老友……沧海桑田,星移斗转,我们多少年……没有见过了。”
这声跨越了漫长时光的问候,饱含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旋即,白龙虚影那双蕴含智慧的光眸转向了一旁凝神戒备、神色震惊的陆瑾。
它的目光在陆瑾身上流转,尤其在感应到他体内那潜藏的、与妖族本源隐隐共鸣的气息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温和的笑意。
“你好,身怀我妖族造化机缘的人类小友。”
白龙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至高存在的淡淡威仪。
陆瑾心头剧震。
他压下翻腾的思绪,连忙收敛心神,面对这明显带着善意的古老存在,抱拳躬身,执晚辈之礼,态度恭谨而沉稳:
“晚辈陆瑾,见过白龙前辈!”
白龙虚影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它巨大的光眸扫过这片崩塌的龙庭,声音带着一丝追忆与释然:
“此地,并非你等所寻的‘蛟龙之墓’,亦非吾之葬身之所。”
陆瑾心中一动,静待下文。
“此乃镇魔之地……”
白龙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沉重,
“千年之前,吾与一位来自琅月剑宗的故友,在此联手布下绝阵,只为消磨封印于此地封印的一只‘邪魔’残躯。”
“邪魔?”
陆瑾眉头紧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
能让一位如此强大的白龙与琅月剑宗的前辈联手封印的,绝非寻常人物。
“那是上一次席卷天地的‘大劫’之后,残留于此方天地的……‘域外残党’!”
白龙的声音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与厌恶,
“它无形无质,最擅侵蚀神魂,污染本源。
吾不慎被其侵蚀附身,根基动摇,神魂受污,几近疯狂。
为免为祸世间,吾那位故友,舍弃性命,以身为引,催动其随身神兵‘琅月天心剑’为阵眼核心。
吾则燃烧自身龙元与残存意志,共同构筑此‘封魔龙庭’大阵,将其彻底镇压于此,欲借无尽岁月将其彻底消磨殆尽……”
陆瑾心神俱震。
原来这才是龙庭的真相。
根本不是什么蛟龙之墓,而是一座巨大的封印祭坛。
那所谓的“龙尸邪念”敖涛,并非此地主人的残念,而是被封印的域外邪魔在漫长岁月中,借助龙尸残余力量滋生出的、更为扭曲的魔念。
它利用老鳖妖魔的野心和黄玉郎的苍龙印,策划了这场龙庭开启的盛宴,便是要吸引无数强者的气血与神魂,作为它冲破最后封印、彻底复苏的资粮。
若非琅月剑宗千年传承不绝,出了谢红蕖这等绝世天骄,得神剑认可,最终以惊天动地之心剑将其斩杀,后果不堪设想。
“前辈与那位剑宗前辈,舍身封魔,泽被苍生,实乃大义!”
陆瑾肃然起敬,对着白龙虚影再次深深一躬。
若非这两位前辈的牺牲,这域外邪魔一旦脱困,以其诡异莫测的手段,必将掀起无边浩劫。
白龙虚影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
旋即,它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陆瑾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与确认,温和却不容置疑地说道:
“小友,吾观你与‘白蛇主’关系匪浅,因果牵连颇深。
此地事了,吾这缕即将消散的残念,倒正好有一桩机缘,想要赠予于你。”
话音落定,白龙虚影巨大的头颅转向陆瑾,由纯粹圣光构成的龙目之中,光华流转,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星辰奥秘与生灭至理。
它静静地凝视着陆瑾,等待着他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