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黎山脉的灼热与血腥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有赤岩郡千户岳百川亲自率领的精锐百骑在前开道,这支押运着七头凝液境大妖的队伍,终于彻底告别那条如同地狱伤疤般的赤色驿道,踏入离州腹地。
接下来的路途再无波澜,一路畅通无阻。
沿途所见村镇,虽也难免带上几分南疆特有的粗犷风貌,但至少秩序井然,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又行了两日,地平线上,一座雄浑巨城的轮廓终于在天光下清晰起来。
离火郡城。
此乃离州州治所在,亦是十三座镇妖塔之一矗立之地。
堪称大梁帝国南疆边陲最为庞大坚固的堡垒。
当队伍抵达那巍峨耸立的巨大城门时,才真正感受到这座郡城的雄浑气魄。
数十丈高的城墙由巨大的赭红色条石垒砌而成,历经风霜雨雪与无数次妖潮冲击。
表面布满了深刻的划痕与法术轰击留下的焦黑印记,色泽深沉如凝固的鲜血,透着一股铁血沧桑的沉重感。
城门洞深邃幽长,厚重的玄铁城门包裹着兽首铜钉,此刻正敞开着,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
城门上方,一块巨大的黑底金漆匾额高悬,上书三个遒劲大字:
离火门。
城门口,人流车马络绎不绝,形成复杂的洪流。
守门的并非普通兵卒,而是身穿离州镇魔司特有玄黑镶赤边制服的卫兵,个个气息精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进出人等。
他们显然早已接到岳百川的传讯,见到这支庞大的押送队伍,领头队正立刻上前行礼。
验看过岳百川的令牌后,恭敬地指挥手下分开人流,让出一条直达城内的通道。
“诸位远道而来的同僚辛苦了。”
岳百川勒马停在城门内,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松弛,对着摩智和几位小旗官颔首,
“此地便是离火郡城。
任务至此交接,押送妖魔入塔之事,自有离州镇魔司接手,诸位可卸下重担了。”
摩智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阿弥陀佛。此行多亏岳千户及时援手,一路护送,临江郡镇魔司上下感念于心。接下来便有劳岳千户了。”
岳百川摆摆手,豪气干云:
“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摩老弟,陆小旗官,还有几位小旗官,此行劳顿,离州镇魔司已在‘戍卫驿馆’为诸位备下休憩之所。”
他看向摩智,
“诸位可在郡城休整三日,缓和一路风尘,领略下我南疆边城的粗犷风貌,三日后自行安排行程返回驻地即可。
驿馆所需,一应供给。”
摩智再次致谢:
“多谢把总大人体恤,谢岳千户安排。”
交接仪式迅速高效。
离州镇魔司卫兵接管了七辆沉重囚车,在岳百川的亲自押送下,朝着城中心那座隐隐散发出古老苍茫气息的巨塔方向驶去——那便是离州生灵赖以庇护的根基,镇妖塔。
卸下重负,临江郡一行人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在戍卫驿馆安顿下来后,摩智便下达了命令:
除必要留守人员外,其余麾下镇魔卫,包括陆瑾、老张头、秦斐、冷月四位小旗官及其队员,皆可自由活动三日。
来到陆瑾的居所内。
“饿饿!陆瑾哥哥,青瑜饿!”
刚一进屋,被陆瑾轻轻放下来的青瑜就扯着陆瑾的衣角,仰着小脸,大眼睛里蓄满了水光,委屈巴巴地哼哼唧唧。
小丫头在驿站那会儿啃了点干粮,后面一路颠簸又被大战惊扰,根本没吃好。
此刻小肚子早就咕咕作响,心心念念就剩下那个执念了。
“白面大馒头!又软又甜的大馒头!青瑜要吃好多好多个!”
她努力踮着脚,小手比划着馒头的大小,仿佛那是世间最诱人的珍宝。
看着青瑜那副馋虫上脑、可怜兮兮的模样。
陆瑾心头那点因功勋耗费和路途凶险带来的阴霾也被冲淡不少,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笑意。
他揉了揉小丫头有些蓬乱的发顶:
“好,这就带你去吃馒头,管够。”
“好耶!”
青瑜瞬间破涕为笑,欢呼雀跃,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迫不及待地拉着陆瑾的手就往外拖。
踏入离火郡城的街市,仿佛瞬间踏入了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这里的风貌,是陆瑾在临江郡乃至景冈县从未见过的奇异糅合。
主街道宽敞,铺着巨大的青石板。
但石板缝隙间顽强生长着一些耐旱的、叶片肥厚的多肉植物,开着小巧的淡紫色或明黄色花朵,为粗粝的石板路增添了一抹南疆的野趣与生机。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与摊贩。
既有飞檐斗拱、悬挂着汉字招牌的汉家商铺,售卖着绸缎、瓷器、茶叶、文房四宝;
也有竹木结构、挑出宽大凉棚的南疆风格吊脚楼式店铺。
里面挂满色彩斑斓的蜡染布匹、样式奇异的首饰,散发奇特草药香气的香料铺子,以及悬挂着风干兽肉、腌制昆虫的食肆。
行人更是五花八门。
有穿着对襟短袄、宽袍大袖的汉人商贾、儒生;
有皮肤黝黑、赤膊或身着无袖短褂、露出精壮筋肉、脸上或手臂刺着繁复靛蓝色图腾的南疆汉子,他们背着竹篓,扛着猎物或矿石,步履匆匆;
还有许多戴着巨大银项圈、耳环摇曳、穿着鲜艳筒裙、露出纤细腰肢的南疆女子。
她们步履轻盈,笑语喧哗,臂弯挎着竹篮,里面盛满新鲜瓜果或刚采摘的奇异花卉。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交织的气息:
烤肉的焦香、香料铺的浓烈异香、新鲜水果的清甜、汗味、尘土味,还有一种南疆特有的、带着点潮湿泥土和草木根茎混合的、略带野性的味道。
街角空地上,甚至能看到简易的擂台,有赤膊的南疆汉子在表演角抵或展示弓弩技艺,引来阵阵喝彩。
更有几个上身画满油彩的巫觋模样人物,敲着兽皮鼓,吟唱着古朴苍凉的调子,周围聚集着一些虔诚的当地人。
青瑜看得目不暇接,小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来回转动。
嘴里塞着刚买的蜜饯果子,腮帮子鼓鼓囊囊,还不忘含糊地惊叹:
“哇!好多人,好漂亮!
那个姐姐的裙子会发光!”
她指的是一个南疆女子筒裙上镶嵌的细小反光贝壳。
陆瑾牵着青瑜,心境也难得松弛下来,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座充满活力的异域边城。
这里的秩序似乎与外界的蛮荒截然不同,在镇魔司和镇妖塔的双重威慑下,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粗犷而包容的繁荣。
“馒头!馒头铺子!”
青瑜眼尖,猛地指着街角一处冒着腾腾白色蒸汽的铺子,兴奋地大叫起来,口水差点滴到陆瑾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