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柱表面每一寸都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魂魄面孔,它们挣扎、撕咬、互相吞噬。
最终在魂柱顶端凝聚成一尊百丈高的“万魂魔神虚影”。
那虚影生有九头十八臂,每颗头颅都是幽骸吞噬过的玄丹境修士遗容,每一条手臂都握着一件由怨念凝结的魔器。
丧魂钟、戮魄幡、泣血剑、灭神针……十八般魔器同时震动,迸发出的音波让空间泛起褶皱。
这一击,已是玄丹初期的全力。
若在寻常时候,足以一击摧毁离州一座郡城,将城内数十万生灵魂魄尽数抽干。
但陆瑾只是静静看着。
就在魂柱即将撞上金色光柱牢笼的刹那,他抬起左手,掌心浮现出炼妖壶虚影。
壶口朝下,轻吐四字:
“镇塔妖将,现。”
嗡——
壶身云雷纹与鸟兽纹同时亮起,壶口喷出四道流光,落在陆瑾身前十丈处,化作四尊介于虚实之间的“身后灵”形态。
第一尊,覆海龙鳌敖苍。
它虽非本体现世,但身后灵形态依旧维持着十丈龙躯、玄黑龟甲的巍峨形象。
龙首仰天,张口喷出一道蕴含万妖魂魄的《玄冥戮神波》。
幽蓝色光波与漆黑魂柱对撞,并未硬撼,而是如漩涡般将魂柱表面的怨魂一层层剥离、吞噬、转化。
炼妖壶赋予敖苍的权柄之一,正是“噬魂类神通克制”。
第二尊,幽冥鬼车柳文渊。
九首鬼车虚影展开十八翼,九颗头颅同时发出无声嘶鸣。
那不是音波,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层面的《九幽摄魂唳》。
魂柱内十二万怨魂如遭雷击,半数以上陷入呆滞,连带着万魂魔神虚影都变得模糊。
柳文渊生前便是专修魂道的书生,死后化妖,对魂魄的理解比幽骸只深不浅。
第三尊,离火神木焱玄。
主干擎天,枝叶燃烧着纯白色的净世离火。它并未攻击魂柱,而是在陆瑾身前展开一道《离火圣盾》。
圣盾如琉璃镜面,将魂柱残余威能折射、分散、消解——这是以巧破力,以火克魂(离火专焚阴邪魂体)。
第四尊,冰魄妖姬寒璃。
她双手结印,脚下绽放九重冰莲。
每一重莲瓣都铭刻着太古冰魄符文,当魂柱余波触及冰莲时,瞬间被冻结、碎裂、化为虚无。
《冰魄万劫永冻狱》的简化版,专封能量流动。
四妖联手,幽骸的“噬魂·万魄归宗”竟在三个呼吸内被化解得干干净净。
金色光柱牢笼纹丝未动。
幽骸竖瞳瞪大,青铜皮肤下的魔血都在沸腾。
它认得这四尊身后灵——不,应该说,整个镇妖塔内被封的妖魔,就没有不认得它们的!
“覆海龙鳌……幽冥鬼车……离火神木……冰魄妖姬……”
幽骸每个字都咬得极重,魔音中透着难以置信的震怒,
“尔等乃万载前便封入第十层的巨擘,妖族脊梁,如今竟臣服于一个人族小儿,做他身后走狗?!”
四妖沉默。
敖苍龙须拂动,玄黑龟甲表面流转着炼妖壶烙印的暗金纹路;
柳文渊九首低垂,鬼目中闪过一丝复杂;
焱玄枝叶摇曳,离火明灭不定;
寒璃冰眸淡漠,仿佛未闻。
它们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妖魂印记已入炼妖壶,此刻现身本就是陆瑾借壶力投射的“分身”,一言一行皆受壶主意志约束。
陆瑾替它们回答了。
“不是臣服。”
他立于塔尖,赤金异瞳俯视幽骸,
“是交易。献妖魂印记入壶为镇塔妖将百年,换百年后人皇气运重塑妖丹、重获自由之机。
至于你所说的‘妖族脊梁’……”
他顿了顿,右眼灿金光纹骤亮。
透过镇妖塔权柄,陆瑾看到了幽骸记忆深处的碎片——那是八千年前,离州北境三郡的惨状:
城池化为鬼蜮,百姓魂飞魄散,连刚出生的婴孩都被抽干魂魄炼入万魂幡。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眼前这位口称“妖族大义”的魔尊。
“以同族魂魄修炼魔功,噬魂十二万六千九百,其中妖族子民占三成。”
陆瑾声音转冷,
“你也配提妖族?”
幽骸魔躯剧震。
这是它深藏八千年的秘密——当年为炼万魂魔丹,它确实暗中吞噬了大量妖族低阶修士魂魄。
此事若传开,它在妖族中将再无立足之地。
“你……窥我记忆?!”
幽骸暴怒,魔气冲天而起。
但四妖动了。
敖苍龙尾一摆,占据东方青龙位;
柳文渊九首齐啸,镇守西方白虎位;
焱玄离火燎原,锁定南方朱雀位;
寒璃冰封千里,坐镇北方玄武位。
四象封魔阵!
这是炼妖壶根据四妖本源神通自动推演出的合击阵法,虽因身后灵形态威力不足三成。
但困住玄丹初期的幽骸,在金色光柱牢笼辅助下绰绰有余。
幽骸被团团围住。
然而幽骸并未惊慌。
它竖瞳扫过四妖,又看向塔尖的陆瑾,忽然发出低沉笑声:
“原来如此……身后灵形态,妖力全靠那壶供给。
尔等能发挥出几成实力,全看这小子的修为深浅。”
它看穿了。
陆瑾的修为,在它玄丹境的感知中如烛火般清晰——凝液三重天巅峰,距离玄丹还隔着“凝液化晶”、“晶聚法相”、“法相合道”三大天堑。
纵有镇妖塔权柄加持,纵有炼妖壶这等上古禁器,终究是外力。
而外力,就有耗尽之时。
“小子,你以为凭四只叛徒的虚影,再加一座半醒的塔,就能镇压本尊?”
幽骸魔躯缓缓膨胀,从三丈增至五丈,皮肤青铜光泽转为暗金,骨刺尖端开始滴落腐蚀空间的魔血,
“今日便让你知晓,何为玄丹之威——”
它双掌猛然拍向大地。
“魔域·噬魂归墟!”
不再是抽取魂力,而是……献祭。
幽骸竟将自身魔丹内储存的三万生灵魂魄一次性点燃。
那些魂魄在魔火中哀嚎燃烧,化作最精纯的怨毒本源,注入脚下大地。
以它为中心,方圆百丈地面塌陷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
漩涡边缘伸出无数只由怨念凝结的鬼手,每一只都在疯狂抓挠空间,将现实与幽冥的界限撕开裂缝。
裂缝中,传来万鬼哭嚎。
那是真正的“归墟”——传说中连通九幽地狱的裂隙,一旦被拖入其中,纵是玄丹后期修士也难逃魂飞魄散。
幽骸竟不惜损耗三成本源,也要强行打开这道禁忌之门。
“不好!”
百里外观战的许雄脸色骤变,
“它在引九幽之力……那小子挡不住!”
秦无忧七宝玲珑玄天伞急速旋转:
“塔魂为何还不完全苏醒?!”
九阳教主眼中暗金火焰明灭不定,他忽然扭头看向镇妖塔基座方向,喃喃道:
“原来如此……塔魂不是不醒,是醒不了。
第八层那老怪物脱困时,带走了三成塔基本源……”
话音未落,战场异变再生。
面对吞噬而来的归墟漩涡,陆瑾终于动了。
他并未退,而是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塔砖亮起金色符文,如阶梯般托着他从塔尖走下,凌空虚渡,每一步都在空中留下一个燃烧着淡金火焰的脚印。
那些脚印并未消散,而是连成一条直通幽骸的金色路径。
路径所过之处,归墟漩涡的吸力被强行抚平,鬼手触之即溃。
“你错了。”
陆瑾行至四象封魔阵中央,与幽骸相隔三十丈对视,
“我从未打算靠它们镇压你。”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掌心处,炼妖壶本体缓缓浮现——不再是虚影,而是真实的三足两耳青铜壶。
壶身云雷纹与鸟兽纹此刻完全活了过来,云纹如龙游走,雷纹炸裂电光,鸟纹展翅啼鸣,兽纹仰天咆哮。
壶口朝上,对准苍穹。
“我要用你——”
陆瑾赤金异瞳中映出幽骸魔躯,
“来试壶。”
话音落下,壶口喷出四道颜色各异的光柱。
青光入敖苍,身后灵形态骤然凝实三分,龙威暴涨;
黑光入柳文渊,九首鬼车虚影背后展开一道幽冥之门;
白光入焱玄,净世离火化作纯白铠甲覆盖主干;
蓝光入寒璃,九重冰莲绽放到极致,莲心凝结出一枚冰魄道种。
四妖同时长啸。
不是被操控,而是自愿——炼妖壶反馈的本源之力,让它们这一刻发挥出了本体五成实力。
“合击·四象镇魔图!”
敖苍龙尾为笔,以玄冥真水在虚空勾勒青龙纹;
柳文渊鬼翼泼墨,以九幽魂力描绘白虎符;
焱玄离火为彩,点染朱雀翎;
寒璃冰魄为砚,研磨玄武甲。
一幅长宽各百丈的“四象镇魔图”在三个呼吸内完成,当最后一笔落下时,整幅图轰然压向归墟漩涡。
图与漩涡碰撞。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两种法则之力的互相侵蚀、吞噬、湮灭。
归墟漩涡疯狂旋转,试图将镇魔图拖入九幽;
镇魔图四象齐鸣,青龙吐水灭火,白虎啸风破障,朱雀焚邪净秽,玄武负山镇渊。
僵持十息。
幽骸魔躯开始颤抖——它感觉到,自己点燃的三万魂魄正在被快速消耗。
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十息,归墟漩涡就会崩潰。
而那时,它将本源大损,再无反抗之力。
“不可能……凝液境怎可能操控如此规模的合击……”
幽骸竖瞳充血,猛地扭头看向陆瑾。
却见陆瑾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淡金血液——同时供给四妖五成妖力,纵有炼妖壶转化塔基本源,对他的负荷也到了极限。
丹田处那圈灵晶星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经脉金色膜壁出现裂痕。
他也在拼命。
就是现在!
幽骸眼中闪过狠厉,它竟毫不犹豫地……自爆了剩余七成魂力储备。
不是攻击,而是全部注入归墟漩涡。
漩涡骤然膨胀三倍,吞噬之力暴涨,竟将四象镇魔图撕开一道裂口。
裂口处,九幽气息疯狂涌入现世,所过之处空间冻结、时间凝滞,连金光牢笼都开始崩裂。
四妖同时闷哼,身后灵形态剧烈波动,险些溃散。
陆瑾更是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镇妖塔外壁上,喷出一口夹杂内脏碎片的鲜血。
炼妖壶从他掌心脱落,悬在半空嗡鸣颤抖,壶身第一次出现了……细微裂痕。
“哈哈哈哈——”
幽骸狂笑,魔躯虽因自爆魂力萎缩到两丈,但气势反而攀升到巅峰,
“小子,你输了!待本尊吞了你这壶,再以塔基本源重聚魔丹,离州便是我的猎场!”
它一步踏出归墟漩涡,鬼手抓向炼妖壶。
塔尖上,青瑜碧眼含泪,想要冲下去却被金色光幕拦住——那是陆瑾昏迷前为她设下的最后防护。
百里外,许雄握戟欲冲,却被九阳教主一道暗金火墙拦住:
“镇魔将军,此刻插手,便是与我圣教全面开战。”
秦无忧伞光与啸月、沙海对峙,无法脱身。
一切似乎已成定局。
但就在幽骸指尖触及炼妖壶的前一瞬。
壶身那道细微裂痕中,渗出了一滴血。
陆瑾的血。
淡金色,掺杂着穷奇煞火、炼妖壶烙印、镇妖塔本源的三重气息的血。
血滴落入壶口。
嗡!
整个镇妖塔,从塔基到塔尖,十万八千道禁制节点同时亮起。
三百六十处缚妖枢机疯狂转动。
七十二座空间囚笼齐齐洞开。
不是塔魂苏醒。
而是……塔,在主动燃烧自己残存的七成本源,去回应那个得到它认可的少年。
“以我之血,唤塔真名。”
昏迷中的陆瑾,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吐出四个太古音节。
那音节无人听懂,却在响起的刹那,让方圆千里所有生灵——无论人、妖、魔——神魂深处同时响起一声叹息。
叹息来自万载之前,来自那位亲手奠基此塔的……人皇。
塔尖,金色光柱再度爆发,但这一次不再是镇压,而是“融合”。
光柱将陆瑾、炼妖壶、幽骸、四妖全部笼罩,然后……收缩。
不是攻击,是拖拽。
拖向塔内,拖向第十层,拖向那处连玄丹巅峰都不敢轻易踏足的——封魔绝域核心。
“不——!”
幽骸惊恐嘶吼,它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拉入一个比归墟恐怖万倍的囚笼。
但无力反抗。
因为此刻拖拽它的,不是陆瑾,不是炼妖壶,而是整座镇妖塔积攒万载的执念:
镇妖,镇魔,镇一切祸乱苍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