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把染血的账册重重拍在几案上。
牛皮纸卷砸出闷响。
“战马三千匹。”
“过冬的草料、高粱、肉干,连带皮草一并算上,够咱们两万人撑满三个月。”
张玉拿手背抹掉下巴上没擦净的血泥。
“王爷,咱们挺过来了。”
朱棣坐在羊皮毡子上。
右胳膊缠着的白布已经被血水浸透了小半块。
他左手抓着带骨的羊肋排,牙齿生生从骨头上撕下一大条熟肉。
胡乱嚼了两口,直接咽进肚里。
姚广孝坐在对面的马扎上。
干枯的手指停住念珠。
“王爷。”姚广孝开口。
“这冬牧场不是久留之地。咱们应该拿上补给,趁风雪还没封山,往北边山脉里藏一藏。”
“避开蓝玉的大军。”
朱棣停下啃肉的动作。
骨头随手扔进脚边的炭盆。
火星子往上乱蹿。
“躲?”
朱棣抓起桌上的破布擦了擦手。
“蓝玉拖着几百门红夷大炮。一天能推二十里。”
“本王往深山里钻,等于把大明关外的平地全让给他插旗。”
“他不用费一兵一卒,就把本王锁死在雪窝子里。”
朱棣站起身。
皮靴踩过散落的木柴。
“拿纸笔来。”
张玉愣住。
朱棣盯着案上的残烛。
“把太孙发下来的那份立国诏书,给本王照抄。”
“抄五百份。”
张玉瞪大眼睛。
“抄那个干什么?”
“太孙拿这份诏书当绳套,想套牢本王。”
朱棣伸手摸向腰间那把缺了口的短刀。
“本王就把这绳套剪开,去套关外的野狗。”
朱棣下达军令。
“在每份诏书最后头,给本王加上一句话。”
“降我燕王者,有肉吃,有马骑。”
“抵抗者,灭族。”
姚广孝的呼吸乱了半拍。
老和尚盯着朱棣那张半是血污半是火光的脸。
“王爷,咱们没有东宫的朱砂大印。”
姚广孝出声提醒。
“送出去就是一张废纸,胡弄不了人。”
朱棣侧过头。
“去火房拿个大白萝卜来。”
“雕个四四方方的方块,蘸上羊血。”
朱棣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
“关外这帮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蛮子,谁见过大明的官印?”
“他们只认刀子,只认锅里的肉。”
半个时辰后。
冷风把帐篷掀开一道缝。
俘虏巴雅尔跪在冰冷的泥地上。
脑袋死死贴着地面。
他是这个冬牧场的一个小头人。
手底下还有几十个被俘的骑手。
朱棣走上前。
一块油滋滋的烤羊肉砸在巴雅尔眼前。
“吃。”
巴雅尔哆嗦着抓起肉,大口塞进嘴里。
朱棣从怀里抽出一张刚用羊血盖过印的纸。
甩在巴雅尔脸上。
“带上你的人。拿上这张纸。去方圆三百里内所有的小部落。”
巴雅尔不敢接纸。
“燕王爷……小人去说什么?”
朱棣半蹲下身。
声音刮过巴雅尔的头皮。
“告诉他们。”
“燕王的大旗就在这里竖着。”
“明天太阳落山前,来我营地投降的头人。”
“每人赏一匹好马,全族分白面两斤,羊肉管够。”
巴雅尔抬起眼皮。
“要是……有不降的呢?”
朱棣握住腰间的刀柄。
半截冷铁抽出刀鞘。
“那你就在他们营地门口画个圈。顺便算算他们有几口人。”
朱棣把刀拍在巴雅尔肩膀上。
“三天后本王过去,挖坑把他们全族埋了。”
巴雅尔连滚带爬地退出大帐。
风雪停了。
茫茫白地上,巴雅尔带着几十个同族骑马狂奔。
他回头看了一眼。
十里外。
一队全副武装的燕山游骑,正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
巴雅尔彻底熄了逃跑的心思。
他摸着怀里那张纸。
胃里刚才咽下去的羊肉,还在往上泛着热气。
几个时辰后。
巴雅尔冲进了一个几百人的小部落。
十几把生锈的铁刀架在他脖子上。
部落头人怒视着这个降兵。
巴雅尔没有解释。
他拍了拍自已吃得圆滚滚的肚子。
然后把那张盖着血印的纸拍在头人的脸上。
“燕王的大军离这里只有半天路程。”
巴雅尔指着来时的路。
“去,有肉吃。”
“不去,三天后连你带这堆破帐篷,全得变成灰。”
三天后。
燕山大营外。
两百口行军铁锅一字排开。
雪水烧开,大块的羊排在锅里翻滚。
肉香把周围十里的空气都腌透了。
营地大门前。
两支加起来足有八千人的蒙元小部落,带着牛羊聚集在空地上。
部落头人仰着头,看着那面黑底红字的“燕”字大旗。
再看看两侧列阵的燕山重甲骑兵。
甲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
头人带着手下,双膝跪地。
刀枪扔了一地。
张玉按着刀柄走上前。
开始清点人数。
“王爷有令。”
张玉扯开嗓门。
“老弱妇孺集中安置,每日放粮两次。”
“所有能骑马拉弓的青壮,全部编入燕山军。”
有部落头人急了。
“将军!我们自已成一军不行吗?”
张玉直接把马刀抽了出来。
刀尖抵在头人的喉咙上。
“到了燕王的地盘,没有你们自已。”
“十个大明老卒里,塞进去五个你们的人。”
张玉冷眼环视全场。
“战场上谁敢退半步,身边的袍泽直接砍他的脑袋。”
队伍开始强行打乱。
不到半天时间。
两万人的燕山军,直接暴涨到了两万八千人。
大明军服和蒙古皮袄混杂在一起。
姚广孝站在高坡上。
干风吹着他的黑袍。
朱棣骑在一匹黑马上,看着校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王爷。”姚广孝出声。
“这些人手里还带着血性。强行混编,万一炸营,压不住。”
朱棣勒紧缰绳。
黑马打了个响鼻。
“大明太祖当年打天下,手里也全收的降兵。”
朱棣盯着下方列阵的骑兵。
“压不压得住,不看血性,看谁能带着他们打胜仗。”
“只要本王一直赢,一直带他们抢到足够的肉。”
“他们就是本王手里最锋利的刀。”
朱棣调转马头。
“拔营。”
“带上这堆人,去找下一块肥肉。”
三百里外。
建州旧址南方。
蓝玉的大军扎了连绵十里的营寨。
中军大帐。
火盆烧得很旺。
千户急匆匆走进来,脚步声很重。
“大将军。”千户单膝砸地。
手里捧着一卷探马急报。
“前方游骑传回消息。”
“燕王没有往北边深山里钻。”
千户语速极快。
“他拿太孙的立国诏书当幌子,大肆收编周边小部落。”
“短短五天。”
“他手底下的兵马,不但没饿死,反而涨到了两万八千人。”
帐篷里静了片刻。
副将跨前一步。
满脸焦急。
“大将军!燕王这是在借太孙的东风滚雪球啊!”
副将指向墙上的地图。
“他走到哪吃到哪。”
“再让他这么扩张下去,兵马滚到五万、十万。”
“关外的地盘全被他占实了!”
“要不要下令重炮营就地驻扎,咱们抽调五万轻骑先压上去,打断他的阵脚?”
蓝玉站在沙盘前。
手里攥着一截枯树枝。
树枝在沙盘的关外地形上重重划了两道深沟。
他没有扔树枝。
也没有发脾气。
“压上去?”
蓝玉转过头,看着副将。
“没大炮压阵,你拿五万轻骑去跟老四死磕?”
蓝玉用树枝指着沙盘上燕军的位置。
“你当老四手里的两万八千人是泥捏的?”
蓝玉走到火盆边。
把树枝扔进火里。
“太孙走前怎么交代的?”
蓝玉目光如铁。
副将低头。
“太孙说……老四打下哪座城,咱们就接管哪座城。”
“对喽。”
蓝玉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光看见老四手底下的兵多了。”
“没看见老四要填的嘴也多了。”
蓝玉坐回主将椅。
手按着刀柄。
“两万八千人加战马。”
“一天人吃马嚼,得耗掉多少粮草?”
“他那个破冬牧场能让他吃多久?”
蓝玉的战术算盘打得很精。
“他现在就是个饿疯了的恶鬼。人越多,他饿得越快。”
“他在这片荒草地上待不住,他必须去打更大的城池,去咬更硬的骨头。”
蓝玉果断下令。
“传令各军。”
“不许追击,不许离队。”
“就在他屁股后头三十里外死死吊着。”
蓝玉嘴角扯开。
“大炮给我推稳了。”
“等他拿人命把最硬的关卡撞碎了。”
“老子再带着红夷大炮上去,名正言顺地接手他打下来的地。”
消息传回燕军前锋大营。
朱棣坐在马背上。
听完断后游骑的汇报。
他握着马鞭,指向南方。
“蓝玉想在后头捡本王的现成。”
姚广孝坐在一辆缴获来的毡车上。
“王爷,蓝玉卡死了三十里的距离。咱们真去打城池,伤亡一旦过半,他立刻就会上来吞了咱们。”
朱棣收回马鞭。
指骨因为用力而凸起。
“他想让本王去拼命,本王偏不如他的愿。”
朱棣叫来张玉。
“探马放出去了吗?”朱棣问。
“放出去了。”张玉汇报。“前方五百里,没有大型的女真部落。”
张玉话音一转。
“但是,右翼方向。”
“发现了朵颜三卫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