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
烛火晃了一下。
老朱拿铁剪刀咔嚓剪断一截烧焦的灯芯。没抬头,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拖着沙。
“熥儿,你这榷场开得,是想让老四死在极北,还是想让他带着四万骑兵杀回来?”
朱允熥站在御案五步外。玄铁甲鳞片轻轻碰了一声。
“皇爷爷,四叔是狼。狼饿不死,只能勒死。”
老朱放下剪刀。那双满是褶皱的老眼抬起来,锐得能刮骨。
“勒死?你给他青盐,给他铁锭,甚至让他从建州挖走咱们的老卒。”
老朱拍了拍桌上那叠清单。
“郁新跟咱抱怨了半宿,说你这是割大明的肉喂老四。”
“他要是手里攒够了万斤铁,不出半年,那四万人的刀全能换成斩马大剑。”
“掉头向南,蓝玉那些铁管子未必拦得住。”
朱允熥往前迈了一步。
没直接接话。手指头点上墙上那张地图,落在被他用朱砂标注为“建州榷场”的红点上。
“皇爷爷,大明现在缺什么?”
老朱皱眉。“缺银子,缺粮。”
朱允熥摇头。
“以前缺。现在有了石见山,有了抄家的银子,这两样不缺了。”
“大明现在最缺的——是地。是能让老百姓活下去的地。”
他的声音很平。
“两淮的流民,陕西的饥民,家里生了六七个儿子、只有半亩薄田的庄户。这些人留在关内,就是流寇的种子,是大明最后出事的根子。”
朱允熥嗤了一声。
“孙儿不是在割肉喂四叔。孙儿是想把这几百万张要吃饭的嘴,打包发给四叔。”
老朱身子猛地坐直。铁剪刀从手里滑脱,当啷砸在金砖上。
“你说什么?”
“把流民发给老四?你这是让他当场造反!”
朱允熥脸上一丁点波动都没有。
“他造不了。”
“四叔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没兵,是没根。他在极北跟罗斯人打,那是无根之水。”
“孙儿打算让户部下一道明旨。”
朱允熥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冷意。
“凡大明无田的青壮,去建州榷场签契,全家老小送到北方。一个人给十亩黑土地,种子、农具全免费。”
“但这地不是大明给的——是四叔给的。”
李景隆在旁边拿袖口抹了把额头,没忍住。
“殿下,这不是给燕王送劳力吗?他手里有了百万人马,罗斯的地界还不成了他的囊中物?”
朱允熥转头瞥了他一眼。
“曹国公,你算盘打得响,可你漏了最要命的一件事。”
“那百万人要吃盐吗?要穿布吗?要喝茶吗?”
“极北那种鬼地方,除了皮草和木头,什么都没有。”
朱允熥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
“百万人过去了,四叔就得给他们买盐、买布、买锅。他从罗斯人手里抢来的每一锭金子,最后全得乖乖送到建州榷场,换成大明的棉布和茶叶。”
“他这辈子,下辈子,都在替大明赚钱。”
“他打下的每一寸地,旗号挂的是燕国的,可土里埋的是咱们大明的人,嘴里吃的是咱们大明的盐。”
朱允熥走到御案前。
“这就是大明的'分店'。”
老朱愣住了。
盯着朱允熥,好一会儿,嗓子眼里突然滚出一阵嘶哑的笑。
“好!好一个分店!”
“你这是把老四当成大明扔出去的一块磨刀石啊!”
笑声断了。老朱手指点着朱允熥的鼻子。
“但你想过没有——万一老四在极北找到了盐矿?自已种出了粮食?不要你的榷场了呢?”
朱允熥笑了。
笑得挺温和。
李景隆的后脖颈却直冒凉气。
“皇爷爷,种地得有时间。”
“孙儿不会让他闲下来的。”
老朱一双老眼死死盯了朱允熥足足五个呼吸。手指慢慢收回去。他不说话了。
但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是一种极复杂的表情——三分欣慰,三分忌惮,四分“这孙子比老子还毒”的感慨。
朱允熥转头对郁新说。
“郁尚书,建州那边,青盐的价格再降一成。”
郁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殿下!再降?那咱们岂不是倒贴——”
“不是倒贴。”朱允熥理了理衣袖。“是投资。”
“生意归生意,但这是大明。华夏内部的竞争,不需要赚四叔的血汗钱。孤赚的,是四叔打下来的整片江山。”
……
极北。
风雪压断了松枝。
朱棣坐在营帐里,面前码着几百个大木箱。从建州运来的。
三千担青盐。五千匹粗棉布。一万口生铁锅。
后头还跟着乌压压一大群人。衣衫褴褛,缩着脖子。
张玉走到朱棣跟前。脸色铁青。
“王爷,蓝玉的人把东西放下就走了。领头的校尉给您捎了封信。”
朱棣拆开。
信上一句话。
“四叔,兵马不够,孙儿再送您五十万饥民。吃喝管够,请四叔笑纳。”
纸团在朱棣拳心里拧成了一坨。摔在地上。
“朱允熥!”
朱棣咬得后槽牙咯咯响。
“你这是往本王脖子上栓铁链子!”
姚广孝从帐角的暗影里走出来,看着外面源源不断涌进来的流民。
老和尚叹了一口气。
“王爷,这五十万人,接不接?”
朱棣看着那些在寒风里缩成一团的大明百姓。
接了——这五十万张嘴,一天就能吞掉他刚抢回来的半个仓库。
不接——这些人饿死在关外,他朱棣三个字就是个笑话。以后谁还敢跟他走?
朱棣闭了闭眼。
“接。”
一个字从齿缝里硬挤出来。
“去建州。拿咱们刚抢回来的罗斯金币,买粮。有多少买多少。”
他盯着南方。金陵的方向。
透明的笼子。他每走一步,都被朱允熥丢下的饵料牵着鼻子走。
他以为自已在开荒,在立国。
到头来——换了个地方替朱允熥打白工。
“王爷。”
姚广孝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老衲刚才看了一下。那些送过来的生铁锅,底部全有钢印编号。一万个编号,一个不多,一个不乱。”
朱棣愣了一拍。
他起身,走到木箱前,拎起一口铁锅,翻过锅底。
粗糙的铁面上,一个清清楚楚的“明·建·00897”。
锅从手里脱出去,当啷砸在雪地上。
“他连本王手里有几口锅……都要数清楚?”
朱棣坐回胡凳上。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雪水。
这种感觉,比蓝玉的十五万大军还让他喘不上气。
张玉又跑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
“王爷,还有一桩事。那些流民说,他们在建州领物资的时候,大明官军在他们耳朵后头扎了一针,说是防瘟疫的药水。”
张玉停顿了一下。
“可末将看着,那针水颜色不对劲。青幽幽的。”
朱棣腾地站起来。大步冲出营帐,一把揪过一个蹲在角落喝粥的流民,扯开他后颈领口。
脖颈皮肤上,一块绿豆大小的青斑。
“找郎中——”
姚广孝按住了他的手。
老和尚摇头。
“不用找了。”
“那是药。也是套在五十万人身上的绳子。”
“太孙这是在告诉王爷——这些人归您管,但命还是他的。他想收,随时能收。”
朱棣的手慢慢松开了流民的衣领。
帐外风雪正大。
他忽然想起了奉天殿里,朱允熥踩在银锭子上的那个背影。
那时候他觉得这小子不过是仗着钱多耍横。
现在才知道。
那不是横。
那是把刀子藏在银锭子里头,笑着递到你手上,你伸手一接——满掌心的血。
“朱允熥。”
朱棣的嗓音沙得像砂纸磨铁。
“你这格局……四叔是真看走眼了。”
……
辽东。建州榷场。
蓝玉站在新筑的钟楼上。
脚下密密麻麻全是人。
一车车皮草往里运。一车车青盐和布匹往外拉。
商队里有燕王的人,有宁王的人,甚至有蒙元残部的人。全在大明画好的规矩里,老老实实排队,老老实实掏钱。
“大将军,燕王刚又派人拉走了三千担粮草。”副将低声汇报。“他还想要一万把锄头,说罗斯人的土地太硬。”
蓝玉嗤笑。
“给他。告诉他,锄头没有,百炼长横刀管够。价格翻倍。”
副将犹豫。“他拿刀回来砍咱们呢?”
蓝玉拍了拍城头那门漆黑的红夷大炮。
“让他砍。他的刀能砍开老子的甲,老子的炮能直接送他上天。”
蓝玉看向北方那片白茫茫的荒原。
“不用操心粮草,不用操心士气。坐在这儿看这帮王爷替咱们干活,咱们收钱。”
蓝玉从腰间摸出一瓶西域葡萄酒,拔开塞子,对着北风猛灌了一口。
“痛快!”
……
金陵。东宫寝殿。
朱允熥换了宽松的道袍。
面前摆着一张极简的棋盘。黑白子纵横交错,不是聚成一团厮杀,而是呈辐射状向四面八方散开。
李景隆站在棋盘边上,拿金算盘的珠子拨了两下。
“殿下,这就是您说的'内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