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卷上的炭条印子画得歪七扭八,透着股粗制滥造的糙劲儿。
朱允熥单手接地图。视线落在那六芒星的怪异图案上。
图案边缘的六个尖角向外凸出,每个尖角的交叉空隙处,画着代表大口径火炮的十字架标记。
角落里那排弯弯曲曲的字母,透着浓烈的极西毛子味。
朱棣跨上两步。他修了半辈子北平城防,看图纸的眼光极毒。
“这修城的人脑子有大病。”朱棣手指点在六芒星的尖角处。
“放着方方正正的城墙不盖,弄出这么多扎手的犄角。敌军攻城,四面一围,这些犄角全成了活靶子。”
“四叔看走眼了。”朱允熥拿戟杆点在两个犄角中间的凹陷处。“这玩意叫棱堡。专克无脑的人海战术。”
朱棣不说话,两只眼珠子顺着戟刃的落点,死死抠着那几道破烂线条。
“你带兵填这个凹槽。”朱允熥语气平稳:
“两侧的犄角上,火炮交叉开火。不管你塞进去多少兵,这堡垒全能嚼碎成肉泥。压根没有射击死角。”
蓝玉听着这话,粗壮的脖颈往下压。
他一把拽过李景隆腰间的绣春刀,拿刀鞘在青石残砖上飞快划了个大明边关常见的方形城池。
“殿下长他人威风了。”蓝玉一刀鞘拍碎半块烂砖。“四方城,角楼架大炮,老子照样轰得他没有死角!”
“打实心铁弹的重炮,确实没区别。”朱允熥把羊皮卷扔回给李景隆。
“如果那帮蛮夷压根不用炮,而是端着塞满散弹的火枪,排成三段击死守这凹槽。老国公觉得你手底下那些吃肉的马军,能抗住几步?”
蓝玉张开干裂的嘴唇。刚要骂娘,底下跪着的张猛急眼了。
“国公爷!殿下说得全中!”张猛一把解开腰上系着的粗麻绳。那个沉甸甸的破布包裹顺势滚落。
血水早冻成了暗红的冰渣子。包裹散开,一颗死人脑袋骨碌碌滚在残砖上。
大明这帮杀神见过的死人头比吃过的米还多,这脑袋滚出来,几个人连眼皮都没眨半下。
可等那头颅仰面朝天停稳时,周遭的空气猛地一滞。
李景隆脚底下一滑,往后硬挪了半步,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人头脸皮惨白得像糊了白墙,鼻梁骨高耸。那双没闭紧的眼睛里,眼珠子竟是浑浊的灰蓝色!
这都不算完。最让大明军头们觉得恶心的,是这怪物的发型。
头顶用钝刀刮得发青,寸草不生。
偏偏贴着两耳根的地方,留着两绺极密、极长的小卷发辫,被羊油糊成一坨,上面还挂着冰冻的碎肉渣。
朱允熥盯着那两绺特立独行的卷毛辫子。脑子里某根弦被狠狠扯了一把。
这绝不是哥萨克人或者纯种斯拉夫白熊的装扮。那帮在极寒冰原上跟熊抢食的糙汉,从来都是一脑袋乱发加大胡子。
前世的新闻画面在朱允熥脑海里轰然闪现。
那帮戴着小黑帽、靠高利贷吸干全球血脉、掌控资本命脉的极度排外势力——犹太正统派,正是这副祖传的鬓角小辫!
极西的斯拉夫火器帝国,怎么会和这种极其诡异、靠吸血剥削起家的族群混编在一起充当前线监工?
这极西之地的历史走向,看来早就烂透了,发生了一场吃人的变异。
“这他娘的啥玩意?”蓝玉蹲下身,拿刀背嫌恶地挑了挑那根卷毛辫子。
“西域色目人老子剁过。红毛绿眼的野番俺也砍过。这头顶拔毛、两边留骚辫子的怪胎,老子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
朱棣反手抽出长剑。剑柄底部重重磕在头颅的下巴骨上。
咔吧一声闷响。死人嘴巴被硬生生撬开。
“槽牙极平,牙根比咱燕山卫的悍卒厚出一圈。”朱棣给出判断。“生吞活剥吃生肉的主。硬骨头不好啃吧?”
朱棣转头盯死张猛。
张猛跪在烂泥里,脑门直冒冷汗。“燕王殿下好眼力!这帮活畜生简直比塞外的独狼还野蛮!”
张猛指着人头脖子下方那个参差不齐的狗啃刀口。
“俺们十个夜不收,在雪坡后头摸过去,本打算拿绳子活套他。”
“谁知道这孙子属狗的。端着那根大粗铁火枪,隔着五十步远,抬手就乱轰!”
张猛抬起手,心有余悸地比划着。“他们那火器粗糙得很!全是大厚铁管子!瞎塞一肚子劣质火药,纯靠乱放铳碰运气!也就是那大号铅弹瞎猫碰死耗子,死死砸在老李的护心镜上。生铁护心镜当场砸凹,老李断了四根肋骨,吐血起不来了。”
蓝玉听到这儿,眉毛挑得老高。
“隔着五十步把护心镜砸凹?瞎放药量不怕炸膛?”
“这帮疯子不怕死啊!”张猛咽了一大口带血的唾沫。
“俺连射两发军用机弩,箭头崩在他披的劣质板甲上,只扎进去半寸。这怪物打完一枪压根不填药,嗷嗷叫着往枪头插上放血刺刀,跟头饿熊似的硬冲上来捅俺!俺们九个人撒网把他罩死,三把剔骨刀一齐抹脖子,才生生把这头割下来!”
十个大明最顶尖的特种侦察兵。抓一个落单的敌军哨兵。
重伤一人,连带弩箭破不了防。
这不是火器有多精准,这是体格压制加悍不畏死的野蛮换命!
朱允熥脸上没透出任何情绪。
他转过身,将那面十字铁槽的黑铁面罩扔给一旁的大汉将军。
“陈迪。”朱允熥发话。
刚刚吐得连苦胆水都没了的极北布政使,扶着烂墙根勉强站直。“下官在。”
“派快马。把这颗野猪脑袋拿生石灰腌死,连同这张羊皮卷,八百里加急给孤送回金陵兵仗局!”朱允熥随手捏碎女墙边的一截冰凌。
“让工部尚书严震直亲自掌眼!告诉他,这帮野鬼根本不懂排兵布阵,全靠火枪口径大和刺刀肉搏充大头!大明的兵精贵,没工夫跟这帮未开化的牲口拼刺刀。让他把国库里的铁矿石全给孤上炉子融了,照着最高规格造大口径虎蹲炮!”
“蓝玉。”
“臣在!”蓝玉一把攥住刀柄,回得杀气腾腾。
“收起你的轻敌心思。”朱允熥语气森寒入骨。
“神机营不许前推!把带来的大将军炮全给孤拉到那一百座新修的狼烟台上去。他们喜欢推方阵送死,孤就拿大炮散弹把他们犁成烂泥!”
“四叔的夜不收,全部换上重甲大马。外放五里,盯死他们方阵装药填弹的间隙。敢退一步,斩!”
军令一层层狠砸下去。大明这台狂暴的国家机器,闻着血腥味迅速换挡。
……
风雪连天。四百里外。鄂毕河上游左岸。
一片广袤的无树平原尽头,六座极其扎眼的高耸木石棱堡连成一片堡垒群。
堡垒上方,飘荡着双头鹰与金币交织的黑色诡异军旗。
最中央的石造指挥所内。壁炉里的橡木烧得噼啪作响。
安德烈少校坐在长条木桌前。他穿着裁剪极度贴身的猩红色军服,领口镶着奢华的雪貂毛。金发碧眼,肤色苍白如死人。
厚重的防风包铁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名穿着半身粗铁板甲的副官大步跨入,军靴在木地板上踩出沉闷的震响。
副官没戴帽子,头顶刮得精光,两耳边垂着卷曲的鬓角小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