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萧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封散发着寒气的拜帖上,嘴角似乎动了动。
“冰渊真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敬意也听不出轻蔑,仿佛只是在咀嚼一个普通的词汇。
“嗯,听说过。”
就三个字。
听说过。
一位在无尽海域威震四方的元婴巅峰大修士,到他嘴里只值一句听说过。
明心的脸皮绷了绷,将拜帖往前推了推。
“宗主在帖中详述了此番来意,望林掌门过目!”
林萧依然没有伸手。
他的视线从拜帖上移开,落在明心脸上,安安静静地看了几息。
那几息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让人难熬。
明心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人翻来覆去端详的玉料,对方正在判断他值不值得花时间敲开。
“明心长老……”
林萧终于开了口,声音依旧沙哑,语速很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在斟酌用词:
“你来之前,你们宗主有没有告诉你,庄沐雨三人目前的状况吗?”
明心的瞳孔微缩。
“宗主知悉三位长老被困,故而遣弟子前来商议。”
林萧点了点头,慢慢地说:“被困这个词用得好,不过不够准确!”
他抬起一只手,朝门外的方向虚指了一下。
“庄长老现在正在我宗弟子的看管之下,很安全,吃得饱,穿得暖。我那些弟子虽然行事粗疏了些,但照顾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庄长老前天还被我的弟子追着签了三十七张签名。她精神状态不太好,但活着。”
门外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刷了过去。
【三十七张哈哈哈哈哈哈我知道那个,金戈铁马一个人就要了十五张!】
【庄沐雨现在看到符纸就浑身发抖,创伤后应激了属于是……】
【掌门你就这么跟人家使者说的吗,太阴间了!】
明心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林掌门,宗主诚意十足,帖中所列条件极为优厚。”
“三位长老于贵宗而言不过是阶下之囚,但于我冰河神宗而言,他们的分量,林掌门应当清楚!”
林萧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出现在一张苍白虚弱的脸上,配合着他低沉沙哑的嗓音,说出来的话却让明心的后脊一麻。
“分量这个词也用得好!”
“但明心长老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们宗主派你来,是来谈条件的!”
“可在我看来,你们冰河神宗目前并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有气无力。
但议事厅里的温度好像低了几分。
“能谈条件的前提,是双方的筹码对等,你们的筹码是什么?”
林萧歪了歪头,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好奇:
“三个被抽干灵力的元婴修士,在我手里,你们宗主的亲笔帖子,也在我面前。”
“而你,一个元婴初期的使者,孤身一人站在我的地盘上!”
“明心长老,你觉得你的筹码在哪儿?”
议事厅内落针可闻。
明心的额角有一滴汗缓缓滑落。
他来之前推演了无数种场面,唯独没有推演过这一种。
对方没有威胁,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口吻,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明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那些措辞,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门外,九亿少女的梦举着铜镜,压低声音对着直播间说了一句。
“兄弟们,掌门开始了!”
弹幕只有两个字,刷了满屏。
【牛逼!】
……
议事厅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明心觉得自己额角那滴汗已经顺着下颌滑到了衣领里,凉飕飕的,带着一种被人拿捏住命脉的不适感。
林萧靠在椅背上,没有催促,也没有施压。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明心,像一个耐心的长辈在等晚辈自己想通什么道理。
这种目光比任何威胁都难受。
“林掌门。”
明心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调子,但依然维持着使者该有的体面。
“弟子承认,此番前来确实仓促了些,但宗主的诚意是真的!”
“三位长老的安危牵动宗门上下,若林掌门能开出条件,弟子必如实转达。”
林萧听到这话,轻轻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很轻,带着病后虚弱的沙哑质感,配合着他苍白的脸色,显得格外真实。
胡青松在旁边听得心头一紧,差点又要上去搀扶,被林萧一个眼神给钉在了原地。
“条件!”
林萧念叨着这个词,语气里透出一种真诚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感慨。
“明心长老,你可能不太了解林某这个人。”
他费力地从椅背上直起身子,动作缓慢得像是每一寸脊椎都在疼,最后勉强坐正,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说道。
“林某这辈子,最不喜欢的事情就是打打杀杀!”
门外传来一阵极力压低却没能完全压住的窒息声。
那是正趴在门槛底下偷听的九亿少女的梦,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他身后,爷们要战斗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
“掌门说他不喜欢打打杀杀?”
爷们要战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我选择相信他是认真的。”
金戈铁马面朝墙壁蹲着,肩膀在一抖一抖。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变成了清一色的问号。
【???】
【掌门你说这话的时候摸摸自己的良心疼不疼啊!】
【三百件法器砸人脸上的那位说自己爱好和平,我没听错吧?】
议事厅内,明心并不知道门外正在发生什么。
他只看到林萧那张虚弱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令人困惑的悲悯之色。
“实不相瞒,此次冰河神宗攻打龙岩城,林某虽侥幸御敌,却也耗损了不少本源。”
林萧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胸口,眉头微蹙,像是牵动了什么暗伤。
“修行不易,能多活一天是一天,你说对不对?”
明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对方是在示弱,还是在铺垫什么?
他拿不准。
林萧没给他思考的时间,紧接着说了第二句:
“所以林某是真心实意地想跟冰河神宗和平共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
明心的直觉告诉他,这话后面一定有一个巨大的转折。
果然!
“但是……”
林萧的语气在这两个字上拐了个弯,从悲悯转向了一种无奈的惋惜。
就好像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他想说的,而是被现实逼得不得不说。
“但是冰河神宗这些年在波涛海域做的事情,诸位心里清楚!”
他一根手指竖了起来:“扶植天寒谷,暗中操控南岳四宗,灵符门满门被灭,赶尽杀绝!”
“海盗挖矿布阵,企图窃取龙岩城灵脉。”
“围攻龙岩城,三位元婴后期长老亲自出手,差点将这座城夷为平地。”
他每说一条,明心的脸就白一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林萧把这些事情一条一条摆出来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到像在念一份菜单。
“这些事若是传出去,冰河神宗在整个无尽海域的名声,可就不太好听了!”
林萧摇了摇头,一脸替对方着想的诚恳。
“明心长老,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