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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臣被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前头的沈惊澜和宋明月。
沈惊澜正含笑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宋明月也投来温和的目光。
这显然不是孩子的突发奇想。
使臣连忙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齐平，脸上和蔼的笑容。
“会，大叔会讲故事。”使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慈祥些。
尽管他常年混迹官场，对着同僚上司乃至皇帝，都未曾这般慈祥过。
“小公子想听什么故事？”
孩子把剩下半串糖葫芦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想了想，含糊不清地说道：“唔……我娘说，做人要懂得谦让。大叔，你会讲谦让的故事么？”
使臣心中一动，这题目出得颇有深意啊。
他想起一个耳熟能详的典故，清了清嗓子，“大叔给你讲一个‘孔融让梨’的故事好不好？从前啊，有个聪明的孩子，名叫孔融……”
他娓娓道来，从孔融家有兄弟几人，到父亲让他们选梨，再到孔融主动选了最小的梨，将大的让给兄长，最后点出其中蕴含的“孝悌”和“谦让”之理。
他讲得不算生动，但胜在条理清晰，典故也正，周围一些旁听的百姓和孩子，也渐渐被吸引过来安静地听着。
孩子听得认真，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
待使臣讲完，他舔了舔嘴角的糖渣，问道：“那孔融后来当了很大很大的官么？”
使臣笑道：“孔融长大后，很有学问也做了官，是一位有名的文学家。”
孩子似懂非懂，忽然又问：“大叔，那你会讲《西游记》么？”
“《西游记》？”使臣一愣。
他饱读诗书，经史子集多有涉猎，佛道经典也略知一二，但似乎并没有一本名为“西游”的故事书流传啊。
难道是江北这边的什么民间话本？
他迟疑地摇了摇头：“大叔未曾听过《西游记》。小公子可知是何人所作？讲的又是什么故事？”
孩子见他不知，小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兴致勃勃地解释道：“就是讲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呀，可好听了。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学了一身厉害的本事，当了齐天大圣，把天庭打得可热闹了。”
孙悟空大闹天宫？
使臣更迷糊了。
这听起来像是神怪志异的话本，绝非正统典籍。
他一个翰林清流，平日里钻研的是圣贤文章、治国方略，对这些怪力乱神的故事，确实不甚了解。
“大叔才疏学浅，确实未曾听过这个精彩的故事。”使臣有些汗颜，在一个孩童面前承认自己无知，让他颇不自在。
“没关系！”孩子倒是很豁达，“世子妃娘娘会讲，她讲得可好了。晚上在书院里，她有时就会给大家讲故事，《西游记》就是她讲的，大叔，你晚上也来书院听呀，今天说不定就讲！”
孩子说完蹦蹦跳跳地跑开了，去找他的小伙伴玩耍，留下使臣蹲在原地若有所思。
世子妃在书院里公开给百姓和孩子讲故事。
这倒是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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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印象中，高门贵女尤其是像宋明月这般地位特殊的世子妃，即便性情和善，也应端庄持重。
谈论的也该是琴棋书画、女则女训，或是协助夫君处理些内宅事务。
公开在书院这种地方，给平民百姓讲故事实在不合常理。
但转念一想，今日所见所闻，这江北又有多少是“合常理”的呢。
减免赋税，鼓励女学，与民同乐……这位世子妃，本就是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奇女子。
他站起身，看向前方。
沈惊澜和宋明月已经走远了些，正在一个卖竹编工艺品的小摊前驻足，宋明月拿起一个编得精巧的蚱蜢，似乎在询问价钱。
沈惊澜站在她身侧，微微倾身听着，完全看不出是个“逆臣贼子”。
使臣心中感慨万千，默默跟了上去。
这一路行来，他心中的震撼一重接着一重。
起初是震惊于江北的安定富足，接着是惊叹于沈惊澜在民间的威望。
现在又对这位世子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隐隐觉得，这位世子妃，恐怕不只是沈惊澜的贤内助那么简单。
午膳安排在定安城府衙旁的一处清静院落。
没有大摆宴席，只是简单的四菜一汤。
菜式也是常见的炖菜、炒时蔬、一碟卤肉、一条清蒸鱼，汤是简单的萝卜骨头汤。
作陪的除了沈惊澜和宋明月，还有定安城的守将和几位主要的文官，都是些爽朗的北地汉子，言语间并无多少虚礼客套。
沈惊澜招呼使臣入座，自己也随意坐下，宋明月则自然地坐在他身侧，替他和自己布菜盛汤。
“大人一路辛苦。饭菜简陋比不得京城精致，还望莫要嫌弃。”沈惊澜举杯，杯中是热茶，“以茶代酒，为大人接风。”
使臣连忙双手捧杯，连道“不敢”，“世子与世子妃太客气了，如此佳肴已是难得。”
他说的是真心话，这饭菜虽简单，但食材新鲜烹制得法。
这份实在，比他在京城参加的那些假客套的宴会，不知舒心多少。
席间气氛轻松，沈惊澜偶尔问些京中近况，使臣谨慎作答，多是些无关痛痒的时令风俗。
定安城的官员们则谈论些本地趣闻，开垦荒地遇到的趣事，新修水渠的进展，女学里又出了个聪慧的女学生等等。
言语间充满干劲和对未来的期待，绝口不提京城，也不谈即将可能到来的战争。
使臣渐渐放松下来，许是这温暖踏实的氛围感染了他。
当有人问起他籍贯风物时，他竟也打开了话匣子，说起自己年轻时的游历见闻。
“下官祖籍江南，年轻时也曾好游历，走过不少名山大川。”使臣眼中露出一丝追忆。
“最难忘的，是登临泰山。那日天未亮便出发，及至山顶，恰逢日出。只见云海翻腾，红日喷薄而出，金光万道，真真是‘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那一刻，方知天地之浩渺，个人之渺小，胸中块垒，似也被那浩荡天风涤荡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