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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7章 急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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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定军是在北岸的测绘现场被叫回去的。

    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他蹲在阿勒河北岸的一处高地上,面前摊着一张刚画了一半的草图。草图上是这片河岸的地形,他正在标注几个适合建桥墩的位置——河床的深度、河底的土质、水流的速度,都要记清楚。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弗里茨带着一个人往这边走。那人穿着件灰褐色的粗毛外套,靴子上沾满了泥,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二少爷。”弗里茨走到跟前,喘着粗气,“林登霍夫伯爵那边来人了,说有急事。”

    杨定军愣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炭笔,站起身。那来人已经走到跟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唐纳德?”杨定军认出了他。这是林登霍夫伯爵的贴身侍从,跟了他二十多年了。杨定军去伯爵领地的时候见过几次,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

    唐纳德抬起头,脸上全是汗,眼睛红红的。

    “二少爷……”他喘着说,“老爷……老爷让您和小姐……还有小小姐,赶紧回去……”

    杨定军心里咯噔一下。

    “出什么事了?”

    唐纳德四下看了看。弗里茨会意,往后退了几步,站在听不见的地方。唐纳德凑近些,压低声音说:

    “老爷不行了。”

    杨定军攥紧了手里的炭笔。

    “上个月开始就下不了床了。”唐纳德的声音压得很低,“请了几个医生来看,都说……说没救了。老爷自己也知道,他让谁都别告诉,就怕走漏了风声。”

    “走漏风声?”

    唐纳德点点头,眼睛往周围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少爷——我是说,您也知道,老爷就小姐这一个孩子了。瓦尔特少爷战死之后,这领地将来归谁,多少人盯着呢。老爷怕自己一闭眼,那些人就……”

    他没说完,但杨定军听懂了。

    “老爷让我来,就是想让小姐赶紧回去。”唐纳德说,“趁他还清醒,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也让那些盯着的人看看,小姐回来了,有您陪着,有盛京的人陪着,他们……他们就不敢乱动。”

    杨定军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唐纳德那张满是汗水和尘土的脸,看着他眼里的焦急。这个老实人,走了多少天的路?从林登霍夫领地逆流而上,到盛京至少要五天。他肯定是日夜不停地赶,才能这么快到。

    “老爷还能撑多久?”他问。

    唐纳德摇摇头,眼眶红了:“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他还能说话,但已经喝不下多少东西了。医生说……说就这几天的事。”

    杨定军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了。”他说,“你先跟我回庄里,歇一歇,吃点东西。”

    唐纳德摇头:“二少爷,我不歇。您和小姐赶紧收拾,越快越好。我怕……我怕晚了就……”

    他哽住了,没再说下去。

    杨定军拍拍他的肩膀。

    “我明白。你先跟我回去,安排船的事也要时间。”他转身朝弗里茨招手,“你带唐纳德回庄里,让厨房弄点热乎的给他吃。我去找大哥和父亲。”

    弗里茨点点头,走过来扶住唐纳德。唐纳德还想说什么,杨定军已经大步往河边走去。

    从北岸坐船回南岸,一刻钟。杨定军站在船头,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码头,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林登霍夫伯爵不行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虽然这些年通信里也知道伯爵身体不太好,风湿、咳嗽、时不时发烧,但从来没想过会严重到这个地步。上个月还收到过他的信,信里还在说领地今年收成不错,问盛京这边怎么样。那封信的语气很正常,没有一点异样。

    他是故意的。杨定军想。故意不让别人知道,怕走漏风声。

    船靠岸,他跳下去,几乎是小跑着往内城赶。路上碰见几个认识的庄客,跟他打招呼,他胡乱点点头,脚步没停。

    父亲应该还在藏书楼。大哥应该在集市那边。得先找父亲。

    藏书楼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二楼传来翻书的声音。他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杨亮正坐在书桌前,戴着那副旧眼镜,在看什么东西。

    “父亲。”

    杨亮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放下手里的纸。

    “怎么了?”

    杨定军在父亲对面坐下,喘了口气,把唐纳德的话一五一十说了。杨亮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越来越沉。

    说到“医生说没救了”的时候,杨亮轻轻叹了口气。

    说到“那些盯着的人”的时候,他点点头。

    杨定军说完,等着父亲开口。

    杨亮沉默了一会儿。他摘下眼镜,用那块旧布巾慢慢擦着,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玛蒂尔达知道了吗?”他问。

    “还没。我先来找您。”

    杨亮点点头。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儿子。

    “你怎么想?”

    杨定军愣了愣。他想了想,说:“我……我觉得这事有点麻烦。伯爵那边的继承问题,我从来没想过。玛蒂尔达也没提过。现在突然……”

    他突然停住。因为父亲看他的眼神变了。那眼神里有他熟悉的东西——是失望。

    “你觉得麻烦?”杨亮的声音很平,“玛蒂尔达的亲生父亲快不行了,她唯一的亲人,你第一个想到的,是麻烦?”

    杨定军像被一盆冷水浇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父亲说得对。他第一个念头,真的是“麻烦”。继承权问题,领地上的那些人,会不会起冲突,会不会牵扯到盛京——他在脑子里转的都是这些。

    而玛蒂尔达的父亲,快死了。

    “我不是……”他艰难地开口。

    杨亮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老人的声音放软了些,“你不熟悉那边的事,怕处理不好,怕给盛京惹麻烦。这些我都懂。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

    他顿了顿。

    “玛蒂尔达是什么人?”

    杨定军愣住了。

    “她是你妻子。是你孩子的母亲。是你这辈子要一起过的人。”杨亮看着他,“她的父亲,就是你的岳父。她的事,就是你的事。她的麻烦,就是你的麻烦。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杨定军低下头。

    他想起玛蒂尔达刚来盛京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从林登霍夫领地坐船过来,脸上带着好奇和一点点害怕。她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学了这里的规矩,学了这里的活法,嫁给了他,给他生了杨宁。

    这些年,她从来没提过继承的事。没说过“我是伯爵的女儿”,没说过“将来领地是我的”。她就像个普通的庄客媳妇一样,种菜、织布、带孩子。

    她不是不想要那个领地。她是不想让杨定军为难。

    杨定军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

    “父亲,”他抬起头,“我去叫她。我们一起商量。”

    杨亮点点头。

    “去吧。把她和孩子都带过来。”

    玛蒂尔达正在院子里收衣服。

    杨宁在旁边追一只鸡,追得满院子跑,咯咯笑着。玛蒂尔达一边收一边喊:“慢点跑,别摔着!”

    看见杨定军进来,她愣了一下。

    “这么早就回来了?北岸那边完事了?”

    杨定军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她的脸晒黑了些,那是每天在院子里干活晒的。手比以前粗糙了,那是织布和种菜磨的。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跟十几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玛蒂尔达。”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林登霍夫那边来人了。”

    玛蒂尔达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是我父亲?”

    杨定军点点头。

    玛蒂尔达没说话。她弯腰捡起那件衣服,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他……他怎么了?”

    杨定军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唐纳德来了。”他轻声说,“他说……你父亲不行了。让我们赶紧回去。”

    玛蒂尔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杨宁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喊“妈妈”,她也没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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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

    “他还活着吗?”

    “唐纳德说,他走的时候还活着。但……”

    玛蒂尔达低下头。杨定军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一点一点,抖得很厉害。

    他把妻子搂进怀里。

    “我们现在就回去。”他说,“马上就走。”

    藏书楼里,杨亮听完了玛蒂尔达的话。

    玛蒂尔达坐在他对面,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来。杨宁坐在她腿上,还不懂事,东张西望地看那些书架。

    “父亲,”杨定军说,“我们得赶紧走。唐纳德说,三五天可能就是极限了。”

    杨亮点着头,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

    “船。”他说,“最快的船,装上最好的桨手,顺流而下。从这儿到林登霍夫领地,正常走要五天。但用快船,日夜不停,能压到三天。”

    杨保禄这时候也到了。他进门的时候还在喘,显然是跑过来的。

    “听说了。”他冲杨定军点点头,“怎么安排?”

    杨亮看着两个儿子,又看看玛蒂尔达。

    “定军,你和玛蒂尔达带着杨宁先走。”他说,“用最快的船,现在就出发。”

    杨定军点点头。

    “但是——”杨亮抬起手,“你们不是两个人走。带上队伍。”

    杨定军愣住了。

    “队伍?”

    “对。”杨亮说,“把杨定山的远瞳小队带上。再加上庄里挑出来的精锐,凑够五十个人。全副武装,盔甲、刀剑、手弩、还有——”

    他顿了顿。

    “手雷。带上一箱。”

    杨保禄皱起眉头:“父亲,这样好吗?伯爵还活着呢,咱们带着这么多人全副武装过去……”

    “就是因为伯爵还活着,才要带。”杨亮的声音很平静,“玛蒂尔达是伯爵唯一的直系继承人,这一点谁都不能否认。但问题是,那些旁支亲戚、那些骑士、那些盯上这块肥肉的人,他们会不会承认?”

    他看了看玛蒂尔达。

    “你父亲在位,他们不敢怎么样。但你父亲一闭眼,他们会不会跳出来?会不会有人打着‘女性不能继承’的旗号,要把你赶走?会不会有人动歪心思,想把你……”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玛蒂尔达的脸色白了一下。

    “所以这五十个人,是给你们撑腰的。”杨亮说,“不是让你们去打仗。是让那些人看见——玛蒂尔达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背后站着盛京,站着三千多人,站着能打的人,站着你们没见过的东西。”

    他看着杨定军。

    “有这五十个人在,没有人敢明着反对玛蒂尔达。只要没人明着反对,你就有时间慢慢理顺那些事。至于那些暗地里的小动作——”

    他冷笑了一下。

    “你带上手雷,不是为了用的。是为了让那些有心人知道,你有不能用的东西。”

    杨定军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父亲,忽然明白了什么。

    “父亲,”他轻声说,“您早就想过这个?”

    杨亮没回答。他只是看了杨定军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

    “当年林登霍夫伯爵把玛蒂尔达留在这里,”他说,“你以为他为什么?”

    杨定军愣住了。

    “他儿子战死了。就这一个女儿。”杨亮说,“他把他唯一的女儿,送到几百里外的盛京,让她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你以为他只是让她来学东西的?”

    杨定军看着父亲,又看看玛蒂尔达。玛蒂尔达低着头,没说话。

    “他是来找靠山的。”杨亮说,“他早就知道,将来会有这一天。他女儿要继承他的领地,但一个年轻女人,没有兄弟,没有丈夫家族的支持,在那个地方根本站不住脚。所以他把她送到这里——让我们成为她的靠山。”

    杨定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玛蒂尔达刚来的时候。那时候她沉默寡言,什么都学,什么都干,从来不提自己的身份。他一直以为她只是来学习的。

    原来不是。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安排好的事。

    “所以,”杨亮说,“你现在明白了吗?这不是你想不想管的问题。这是你该不该管的问题。玛蒂尔达是你妻子,盛京是她的靠山。她的事,就是盛京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更何况,”他背对着他们说,“那个领地,放在那些糊涂虫手里,只会越来越乱。放牧不会,种地不会,打仗就会抢。老百姓活不活,他们不管。但放在咱们手里——”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能活多少人?”

    杨定军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北岸那片还没开垦的地。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地,是人的根。”想起这些年盛京从五个人变成三千多人的过程。想起那些从各处逃来的流民,在这里分到了地,盖了房,有了家。

    父亲说得对。一个领地,放在那些人手里,只是他们抢来抢去的东西。放在他们手里,可以让更多人活下来。

    “我去安排。”他说。

    傍晚时分,码头边已经忙成一团。

    杨定军站在栈桥上,看着那条被选出来的快船。船不大,但结实,船身窄长,适合在急流里跑。船头堆着几个木箱,箱子里是干粮、清水、换洗的衣服。最底下的那个箱子,用油布裹了好几层,没人问里面是什么。

    岸上站着五十个人。

    打头的是杨定山。他今年三十二了,是父亲早年收养的孤儿之一,赐了杨姓。这些年带着远瞳小队,跑遍了阿勒河上下游,什么情况都见过。他站在那里,腰挺得笔直,身后那四十九个人也站得笔直。

    杨定山走过来,冲杨定军点点头。

    “二少爷,人都齐了。”他低声说,“装备都带了。手雷一箱,十二个。手弩每人一把,箭每人三十支。刀剑盔甲齐全。”

    杨定军点点头。

    “路上听我指挥。”他说,“到了那边,看情况行事。”

    “明白。”

    玛蒂尔达抱着杨宁走过来。杨宁睡着了,小脸埋在母亲肩膀上,呼吸匀长。玛蒂尔达的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再发抖了。

    “上船吧。”杨定军说。

    玛蒂尔达点点头,抱着杨宁上了船。杨定军跟在后面,杨定山带着几个人把木箱搬上去。船晃了晃,稳住。

    岸上,杨亮站在那里。

    他拄着拐杖,旁边是杨保禄。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满头的白发染成淡金色。他比年轻时瘦了很多,背也驼了,但站在那里,还是让人心里踏实。

    杨定军站在船头,看着父亲。

    “父亲,”他说,“我们走了。”

    杨亮点点头。

    “记住。”他说,“你不是去打仗的。你是去给玛蒂尔达撑腰的。只要那些人不动,你们就不动。只要他们动——”

    他顿了顿。

    “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盛京的人。”

    杨定军用力点了点头。

    船工解开缆绳,竹篙往岸上一撑,船慢慢离开码头。桨手们开始划桨,船速越来越快,顺着水流往下游冲去。

    杨定军站在船尾,一直看着岸上。

    父亲还站在那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融进暮色里。

    玛蒂尔达在他旁边,抱着熟睡的杨宁,没有说话。

    杨定军转过身,看着前方的河道。

    河水很急,船跑得很快。两岸的景色飞快地往后退,那些熟悉的田野、村庄、树林,很快就看不见了。

    前方是林登霍夫。

    前方是未知。

    他不知道这一次要去多久,会遇到什么事。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身后站着父亲,站着大哥,站着盛京三千多人。

    他握紧船舷,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

    船在阿勒河上疾驰,带起的水花打在他脸上,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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