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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曼是六月里回到盛京的。这趟南下跑了将近两个月,走的时候阿勒河边还开着野雏菊,回来时花早谢了,河岸上长满了齐膝的蒿草。几个工坊学徒蹲在草丛里捉蚂蚱,老远看见他骑着骡子沿着石板路过来,站起来朝他挥了挥手。
他把骡子交给码头的伙计,没回住处,直接去内城找杨保禄。诺力别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他进来,放下扫帚往里指了指。杨保禄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摊着老乔治送来的码头货袋清单。桃树是盛京内城院子里最老的一棵,树干有腰粗,六月里枝叶正浓,小青果藏在叶子底下,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石桌上散着细碎的亮斑。
杨保禄抬头看见卡洛曼的表情,把清单收起来搁在一边,让他坐下说。诺力别端了两碗凉茶过来,搁在石桌上。卡洛曼灌了一口,从怀里掏出随身那个牛皮封面的本子,翻开到折了角的那一页。
“教廷的单子谈妥了。”他把本子摊在石桌上,手指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细布和玻璃器皿的规格跟价钱,跟吉拉尔迪对了整整两天。紫色玻璃杯他们要‘均匀淡紫色’,一个杯子一个颜色不行。我跟他说了这个得问朱塞佩,他每炉之间颜色还有极细微的差。吉拉尔迪说可以先交一批样品,教廷那边看过再定交货量。”
杨保禄点了点头。卡洛曼翻过一页,接着说科莫湖的事。
“回来的时候往北绕了一趟。吉拉尔迪在科莫湖东岸接的那个硫磺矿,小乔治去年说过,矿口不大,但矿脉稳。我去的时候矿上正换抽水机呢——旧的木壳子用了不到两年,活塞环磨得不行了,推杆拉起来松松垮垮。旁边搁了一台新到的,汉斯铁匠坊出的铸铁壳子,法兰盘上的螺栓还没拧利索。”他拿手指在石桌上比划了一下宽度。“那东西沉得两个矿工抬一头还得喊号子,但矿上管事拍着壳子跟我说,抽水的劲比旧的大一截,一桶顶上原来一桶还有余。”
“我在矿上待了小半天,把图纸要了。回头找汉斯要备件清单,下次商队去米兰时给矿上捎去。”卡洛曼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硫磺咱们自己够用。但多一个稳当的来源不是坏事。北边那位——”他用下巴朝北边方向扬了扬,“——诺德海姆那边也在囤硫磺。”
杨保禄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接着说。”
“当天晚上在科莫湖东岸一个驿站歇的。石头房子,上下两层,底下养骡马,上头住人。掌柜的是个伦巴第老头,听说我从阿尔卑斯山北边过来,弯腰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把镰刀给我看。”卡洛曼伸手比了个镰刀的长度。“汉斯铁匠坊的货,钢印还在柄上。他说去年在巴塞尔买的,用了一整年,割了一冬天的干草一春天的青草,到现在没磨过几回。”
“一开始我没太在意。第二天沿湖往南走,才发现沿湖好几个村子都在用咱们的铁货。犁头、镰刀、锄头,全是从巴塞尔经苏黎世湖转科莫湖过来的。没有走米兰那条大商路,是从施瓦本方向的丘陵地自己淌过去的。”
桃树上一只蝉突然叫起来,嘶嘶的,叫了几声又停了。
“在米兰跟吉拉尔迪喝酒时,他跟我提了件事。”
卡洛曼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那一页上只写了一个名字,他用手指压住,把名字亮给杨保禄看。纸上写着:阿尔贝托。
“科莫湖东岸从湖往北一直到山脚下,都是这个人的地盘。领地不算大——十几个村子,两座石头堡,几百户佃农。但位置要紧,科莫湖的咽喉,谁捏着这段湖岸,谁就捏住了从意大利翻山进施瓦本的一条后路。”
他把吉拉尔迪的话拣要紧的说了——阿尔贝托的渡口权,环湖路的通行权,跟教会的关系,跟洛泰尔的若即若离。说到洛泰尔时杨保禄的眉毛动了一下,卡洛曼注意到了,点了下头说:“对,意大利国王。伦巴第名义上归他管,但这个阿尔贝托从来没主动去洛泰尔的行宫朝觐过。”
“人品呢?”杨保禄问。
“吉拉尔迪说他跟一般的边境领主不一样,懂得把路留着不堵死。”卡洛曼把本子翻了一页,看了一眼上面的记录。“去年勃艮第伯爵在阿尔卑斯山关卡涨税,巴塞尔过来的小商队受不了了,想绕道走科莫湖。换了别的领主,早趁机抬渡口税了。阿尔贝托没有,照老规矩收。吉拉尔迪说光这一件事,他眼界就高了一截。”
杨保禄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碗。“吉拉尔迪提他,总不是光为了夸他吧。”
“对。”卡洛曼把本子合上,手压在封面上。“阿尔贝托对盛京的细布跟蓝玻璃有兴趣。去年专程派了个管事到米兰打听,在吉拉尔迪货栈里坐了一下午,把咱们的细布摸了又摸,最后买了几匹带回科莫湖。”
他停了片刻。
“阿尔贝托有个女儿。十五岁,还没许人。吉拉尔迪说,要是杨家有意,他愿意保这个媒。”
这句说完,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诺力别在院墙那边整理柴垛,木柴碰在一起的声响远远地传过来。杨保禄没有马上开口。他把茶碗端起来,在手里慢慢转着。
“吉拉尔迪还说什么了?”他终于问。
“他说阿尔贝托这个人做事讲分寸。跟教会关系好,但不受教廷摆布。跟洛泰尔若即若离,但也没跟洛泰尔撕破脸。不站队,谁都不靠死。这种人在伦巴第不多。”卡洛曼把本子重新打开,翻到记录阿尔贝托家底的那几页。“祖上是查理曼大帝分封的第一批伦巴第伯爵,到他这一代,领地没大也没小。吉拉尔迪说在那种地方能守住祖产不丢,本身就是本事。”
杨保禄站起来,走到桃树另一边。树枝在他肩头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站了一会儿,他对卡洛曼说:“你再仔细说一遍,阿尔贝托手里到底握着什么。”
卡洛曼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石桌前,用手指蘸了点凉茶,在石桌面上画了一条线。“科莫湖,东岸,往北到山脚,全是他的。环湖路不管往南走还是往北走,都要经过他的渡口。从意大利翻阿尔卑斯山进施瓦本,走科莫湖这条线比走圣哥达多翻一段丘陵路,但能绕开勃艮第伯爵设在关卡的山口。”他手指在石桌面上一拐,“那条山口的税率,年年涨。”
“也就是说,”杨保禄看着那条水迹,“谁跟阿尔贝托绑在一起,谁就能在科莫湖这边开一扇侧门。”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卡洛曼在石桌边上重新坐下。“但绑在一起的方式不止一种。可以直接攀亲,也可以先做买卖合作。”
杨保禄沉默了。桃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慢慢移动,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然后让卡洛曼去叫杨定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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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定军从工坊过来时手里还攥着一根刚锉完的铜质卡尺,手指上沾着铜屑。他听完卡洛曼把事情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阿尔贝托的领地、女儿、吉拉尔迪的提议——然后在石凳边上坐下,把卡尺搁在桌角上。
“科莫湖这条线,从商路上看确实值钱。”他把地图从桌上展开,手指沿着科莫湖往北划。“现在走圣哥达到米兰,勃艮第那道关卡是最大的缝,税年年涨,利润被吃掉不少。如果能从科莫湖绕开,运费能降一大块。而且——”他手指在苏黎世到科莫湖之间那段丘陵地上绕了个小圈,“这一带正是施瓦本代销点覆盖的边沿,咱们的铁货已经自己淌过去了,商路是现成的半截子。就差正式打通。”
他话锋一转。
“但联姻跟做买卖是两回事。杨安远已经娶了玛格丽特,杨定山在军队上的事儿,媳妇的事他自己还没提过。杨宁才五岁,现在给他定亲也太早了。家里眼下没有合适的人选。”他把卡尺拿起来,在手掌上轻轻敲着。“要是只为关卡优惠就急着结这门亲,定了人又不合适,那亏的不是一桩买卖,是科莫湖这条商路的以后。”
杨保禄听着,没有打断。卡洛曼在旁边接了话:“吉拉尔迪也没催。他看出来杨宁年纪不对头,说这事不急,先把人脉搭起来。”
杨保禄重新坐下,把石桌上那幅大地图挪到面前。科莫湖那个新画的炭笔小圈,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淡灰色的光泽。他看了很久。
“阿尔贝托在洛泰尔那边到底什么态度?”他抬起头问卡洛曼。
“吉拉尔迪说,洛泰尔的人最近在米兰走动得很勤。上个月有个书记官拿着洛泰尔签的文书到了米兰商会,要对过路货加征一笔‘帝国税’。吉拉尔迪拖着没答应,说这是铁冠兄弟会的老规矩——拖一阵是一阵。但拖刀计拖不了一辈子。洛泰尔的人迟早会把伦巴第攥得更紧。”
“所以阿尔贝托现在是夹在中间。”杨保禄的指节在石桌边上轻轻磕着。“一边是洛泰尔还没完全伸进来的手。另一边是他手里捏着的那几个渡口。”
“就看他怎么选。”卡洛曼说。
杨定军把卡尺搁回桌角上。“吉拉尔迪有没有提到过阿尔贝托对盛京的看法?”
“他去年派来米兰的那个管事,据说回去之后跟阿尔贝托说了不少。吉拉尔迪没具体说说了什么,但那管事买了咱们的细布回去。今年又主动让吉拉尔迪来提联姻——这个人,至少对盛京是留了心的。”
又是一个停顿。桃树上的蝉又叫起来,这次叫了很久。
杨保禄站起来。“阿尔贝托那边不能冷着。联姻的事不急,先把商路合作的架子搭起来。”他转向卡洛曼,“秋天商队去米兰时,你带上礼物亲自跑一趟科莫湖。朱塞佩那批新调的紫色玻璃杯带一部分去——锰料配比微调过了,紫得比原来正。细布挑几匹用水力织机新出的,布面平,做起祭坛布来四角不翘。铁制农具的样品也带上,施瓦本那个代销点卖得最好的犁头和镰刀。”
卡洛曼已经在往本子上记了。杨保禄等他记完,接着说。
“去了先不谈联姻。谈关卡合作,谈货栈停靠权。商队每次翻山时在科莫湖东岸歇脚,免他的渡口费和泊位费。作为交换,盛京优先给他供应铁制农具和细布,价钱走米兰市价。联姻的事一个字都别提——让阿尔贝托自己先开口。他要是真有联姻的意思,他会找话头往那上面引。他要是不提,那就是他也没想好,咱们不急。”
杨定军在旁边听完,补了一句:“去之前,问吉拉尔迪把阿尔贝托领地上的村庄名字和管事名字都弄到手。他的管家叫什么,渡口的管事叫什么,矿上的管事叫什么。见面时能叫出这些名字,比你带多少礼物都管用。”
杨保禄点了下头。“还有一件事。洛泰尔在伦巴第到底有多少驻军,分布在哪儿,派人去摸一摸。吉拉尔迪的信息多半在米兰城里,乡下那些驻军的实际控制深度,他自己也未必清楚。”
“这些事我去安排,”站在石桌边想了想,“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说在前头。商路合作归商路合作,攀亲归攀亲。跟阿尔贝托把买卖做好,他手里那几个渡口就算没有亲也照样能用。可一旦联了姻,盛京在别人眼里就跟伦巴第绑在一起了。北边萨克森的人眼睛毒得很,诺德海姆那个子爵整天盯着咱们。这条路怎么走,得想清楚。”
杨保禄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地图重新展开,手指在科莫湖那个小圈和北边诺德海姆的位置之间来回看了两遍。
风吹过桃树,头顶的青叶子沙沙地响。一颗还没长大的青桃从枝头掉下来,落在石桌边上滚了两圈。
“诺德海姆那边,格哈德的人正在盯着。远瞳小队刚扩了编,杨定山天天在河对岸练新兵。北边的事交给他。南边的事——”杨保禄把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看着卡洛曼,“交给卡洛曼。两头的线,各走各的。”
卡洛曼把本子合上,用牛皮绳绕了一圈系紧。杨定军拿起桌角上的铜卡尺,站直了身子。杨保禄把地图卷起来,放在石桌一侧,拿起那份码头货袋清单重新翻开。
卡洛曼走到院门口时回过头。“还有一个事忘了说。在科莫湖那个矿上——”他顿了一下,“——矿上的管事是吉拉尔迪的人,可靠。但那矿周围的山里偶尔会有洛泰尔的巡逻队。”
杨保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你秋天去的路上,多注意。”他低下头,在清单边角上写了几个字。“去吧。”
院子外面阿勒河的水正不急不缓地流着,盛京三间水力工坊的传动轴嗡嗡地转。铁匠坊的锤声隔一会儿响一阵,隔一会儿又响一阵。卡洛曼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客舍的石板路尽头,杨定军已经走回了工坊。杨保禄一个人坐在桃树下,把那份码头货袋清单看完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幅卷好的地图前面,把它重新展开。
科莫湖那个炭笔画的小圈,在午后的日光里还是淡淡的灰黑色。他伸手指在那个圈上按了一下,然后把地图收好放回屋内。桌上的凉茶已经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