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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瞳小队扩编的事在五月里就定下来了。
格哈德上次在藏书楼里提出方案,杨保禄点了头,杨定山当场没有说什么。但回到城墙上以后,他一个人站在垛口旁边,开始在心里过名单。从三十人扩到五十人,多出来的二十个人不能随便拉,得一个一个挑。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杨保禄。“扩编的事,人我来挑。”
杨保禄正在桃树
“林登霍夫。让格哈德把几个骑士领的年轻人都叫出来。”杨定山把腰间的刀鞘往身后拨了拨,在石凳上坐下。“远瞳不是普通巡逻队。要管林登霍夫北侧边界的固定哨位和流动巡逻,要管施瓦本方向罗马古道的定期巡视,还要随时准备应对诺德海姆那边的动静。每个位置都得配上靠得住的人。工坊区的帮工力气有,但他们习惯了叮叮当当的作坊,到了边界上的林子里,鸟叫一声都会下意识回头。”
“你要的是听见鸟叫不回头,听见锣响才回头的人。”杨保禄放下货单。
“对。这种人只在林登霍夫有。”杨定山站起来,“我明天就过去。”
他骑了半天马赶到林登霍夫。格哈德已经让人把周围几个骑士领里十八到二十出头的庄户子弟全都叫到了城堡前面的空地上。来了不少人,有些是阿达尔贝特领地上的,有些是埃伯哈德领地上的,还有几个是从最北边那个老骑士领上赶来的。他们站得松松垮垮,有的手里还攥着赶牛车的鞭子,有的脚上沾着田里的泥,互相小声嘀咕着。
杨定山没有让他们排队,也没有让他们报名字。他让格哈德手下的一个侍从拿了一面铜锣站到空地边上,然后自己走到人群中间。
“铜锣。”他抬手往侍从的方向指了一下。
侍从抡起锣槌猛敲了一记。咣的一声巨响在城堡的石墙之间来回弹。人群里至少有七八个人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脖子,有两个愣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但身体没动。
杨定山伸手指着那几个缩脖子的人。“你们几个,站到右边去。”
他走到那两个愣在原地的人面前。“刚才锣响了,你们听见了吗?”那两个人点了点头。杨定山没再说什么,也让他们站到了右边。
然后他转向剩下的几个——铜锣响的瞬间压低肩膀、膝盖微弯、手往腰间摸的那些。他们腰间当然没有刀,手摸了个空。但那个姿势是对的。
“你们。”杨定山指了一下脚下的位置,“站到左边来。”
他从马背上卸下一捆长矛。矛头用麻布裹着,戳在空地中央,矛杆直直地指着天。
“剩下的人排成一列,从矛头前面走过去。走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矛尖。转头的,不用再走了,直接站右边去。”
前面几个人照做了。但走到矛尖正前方时,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有的还斜了一下肩膀,眼睛从矛尖上移开了。杨定山没说话,用手指了指右边。有一个年轻人走过去时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矛尖,脚步也没有任何变化,平稳地从矛尖前方走过,走到头以后自然地停下来转过身等着下一步。
“你叫什么?”
“尤里克。埃伯哈德领地上的。”
杨定山把他的名字记在本子上,让他站到左边。后面又挑出几个眼睛稳的,其中一个叫马特恩的,阿达尔贝特领地上来的,人瘦但肩膀宽,站在那里两条胳膊像是多出来的。
“以前摸过刀?”
马特恩摇了摇头。“镰刀算不算?”
左边有人笑了一声。杨定山没笑,在马特恩名字旁边画了个圈。接下来测长跑。从城堡出发,沿林登霍夫北侧丘陵边缘跑到瓦尔德堡再折回来,全程将近三十里。杨定山自己骑马跟在后面,格哈德派了两个侍从在折返点等着记名字。
跑回来的二十多人里,大半腿都在打颤。有三四个跑到终点直接坐在路边吐了,吐完趴在地上喘,脸涨得通红。
杨定山翻身下马,走到那几个吐了的年轻人面前。“吐完了?”
几个人赶紧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
“吐完了去马槽里舀水冲嘴,冲完站回队列。”他踢了踢路边一块石头,“跑吐了不丢人。丢人的是吐了就不跑了。”
他注意到那几个跑吐了的年轻人没有一个人埋怨。他们从马槽里舀水冲了嘴,擦了脸,互相搀着站回到队列里。杨定山在他们名字旁边各画了一道短竖线。
“马特恩。”他把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叫出来,“你以前跑过这么远的路?”
“没专门跑过。”马特恩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了。“在家的时候赶牛上山,走半天是常事。”
“那山上有碎石头路?”
“有。冬天冻裂的石片子,踩上去打滑。”杨定山点了点头,合上本子。
最后一项测试在河边的浅滩进行。两个人一组徒手对练互相卸力,谁的力量控制更有分寸看卸力时的腰胯和步伐。杨定山让挑出的备选者们反复拆招,自己站在浅滩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本子。
“你刚才卸他的时候多转了半寸。腰跟着多偏了,重心就歪了。”他对着一个年轻人指了指腰胯的位置,“再来一次。”
两个人重新搭手。这次卸力干净利落,被卸的小伙子整个人被带偏了半步,脚踩进水里溅了一片水花。杨定山低下头,在那人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过关。
当天傍晚名额定下来了。二十个人里,十五个来自林登霍夫各个骑士领,五个是盛京本地庄户子弟。有几个被淘汰的在回去的路上绷着脸,格哈德让人给他们每人塞了一块干肉。
“阿达尔贝特在你们出发前就说过了。”格哈德拍了拍其中一个的肩膀,“远瞳挑人,比你爹挑你媳妇还严。不合格就回来继续翻地。翻地不丢人。翻得好明年还来试。”
被淘汰的几个年轻人接过干肉,点了头,没再绷着脸了。
训练在阿勒河对岸的荒地上进行。杨定山把二十个新人分成四个小组,每组配两个老队员带着。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沿着河边跑到太阳翻过东边的山梁。新人们跑得汗把后背的衣服全洇透了,老队员跑在旁边嘴里还叼着草茎,一边跑一边扭头看他们的呼吸节奏。
“不要用嘴喘气。鼻子吸,鼻子呼。嘴闭上。”
一个新人喘得像拉风箱。“闭上——憋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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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队员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憋得慌就放慢两步。喘匀了再追上来。没人让你今天就把全盛京的路都跑完。”
跑完了上器械。拉弓、刀术、队列配合。弓是盛京自产的硬弓,弦用吉拉尔迪从意大利带来的麻绳自己捻的,拉力比普通猎弓大不少。新人们第一次拉的时候胳膊抖得弓都举不稳,箭头在靶子前面乱晃。
老队员站在旁边,用刀鞘敲敲这个人的手肘。“手肘抬平。再抬——对。别动。”拍拍那个人的肩胛骨,“肩往下沉。你耸肩干什么,弓又不是锄头,不需要你用肩膀扛。”
刀术训练在午后进行。杨定山不教花活,只教三个动作——劈、挡、卸。劈是从上往下直劈,刀走直线不走弧线。挡是格开对方兵器的同时转移重心,刀背磕在对方刀刃上的一刹那脚步必须跟着重心走。卸是借着对方劈过来的力道顺势把对方兵器带偏,让对方失位。
他每教一个动作就站在场地中央,把长刀从腰间抽出来,动作不快,但每一刀的轨迹清清楚楚。
“看清楚了。劈是直线,从额头正前方往下。不要从侧面甩。”
他做完示范让新人两人一组反复对练,一劈一挡一卸,每组练好几轮。有一组在挡劈转换时慢了半拍,被另一个小伙子带偏了腰身,整个人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杨定山走过去,伸手在那人肩膀上一按。
“脚步没跟上。你的刀挡住了他,但你的重心还留在上一拍。”他把那人扶正,“再来一次。这次他劈的时候你先动左脚。”
那人又试了一次,这次重心跟上了,刀背稳稳地格住了对方的劈砍。杨定山点了点头,走开了。
反应训练被放到了林登霍夫边界上一段地形比较复杂的地段。杨定山让加高的了望塔上值守的哨兵突然敲锣模拟警情。锣声从塔楼顶上炸开,在林子上空回荡,几个新队员听到锣声后压低身体寻找掩护,本能地摸向腰间的武器,然后迅速往预定的集结位置移动。
杨定山在远处一个小山包上站着,手里端着本子,目光扫过每个人的反应轨迹。有几个第一时间做出正确反应的人,他在本子上画了圈。有几个犹豫了两三秒才动的,他画了三角。有一个听到锣声以后站起来四处张望,不知道该往哪儿跑的,他放下本子,朝那个人喊了一声。
“你叫什么?”
“约纳斯。”
“约纳斯,刚才锣响了。你站起来看什么?”
“我——我想先看见敌人在哪。”
“敌人不会站在那儿等你看见他。锣响了你就往集结位置跑,边跑边判断方向。站在原地看,第一个倒下的就是你。”约纳斯低下头,把刀柄攥得紧紧的。杨定山在本子上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横。
“明天重来一次。”
手雷训练在河对岸的山谷里。靶子是石头垒的矮墙,隔几步一个。新兵头一回摸手雷时,手指攥在引信上攥得发白。杨定山让老队员给每人发了一枚不装药只留引信的教练雷,先练投掷动作。教练雷的重量跟真的一样,但拉了引信不会炸,只冒一小股青烟。练了几天之后投掷动作练熟了,才换成实弹。
铁壳手雷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引信的麻绳粗糙扎手。老队员在每人身后站着,嘴里反复念叨同一句话:“拉了引信就扔。拉了就扔。”
尤里克是第一个上。他拉引信时用力过猛把引信头扯下来一截,火星溅在指尖上烫出一个泡。他咬着嘴唇没有叫,把拉燃引信的手雷按标准动作在手里预甩了两下才扔出去。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石靶旁边,轰的一声,岩石碎屑从靶墙上溅下来落了一地。尤里克蹲在掩体后面,耳朵里嗡嗡响,但眼睛一直盯着靶子的方向。
“炸准了!”一个老队员在他旁边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被爆炸震得发闷,“第一发就炸到靶子边上,你小子手稳。”马特恩排在后面,看着尤里克投出去炸了,把手指活动了两下。
轮到他的时候,他拉了引信。引信嗤嗤地冒着青烟往药室方向烧,他攥在手里没松。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眼睛盯着手里那枚嗤嗤响的铁壳子。
旁边的老队员一把抢过去,转身两步甩进山谷底。手雷落地的瞬间就炸了,冲击波把两个人拍倒在地,碎石屑从谷底溅上来洒了他们一身。马特恩从碎石屑里爬起来时脸全白了,耳朵被震得一时听不到声音,嘴张开又合上。
老队员等爆炸的余音完全过了才站起来,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没骂他,也没说“没事”,只是把他那只攥引信的手扯过来摊开,看了看被引信绳勒出的青印子。
“记住。引信不是拴马绳。”马特恩没说话,看着自己掌心那道青印子,把手缩回去甩了甩,又握紧了。身后站着的几个还没轮到的新兵全沉默了。
从六月开始,杨定山开始让远瞳小队沿着罗马古道往苏黎世方向定期巡逻。这条路以前盛京没正式管过,路面被荒草盖了大半,沿途有几个无人看守的渡口和废弃的驿站。杨定山这次亲自带队,把二十个新人分成四组轮换,每次带一组出去走。
“沿途每一个渡口的水深、宽度、渡船能不能用、路面的石板裂了多少块、驿站屋顶塌没塌——全记下来。”他把一本空白的本子交给带队的老队员,“记不清楚不要回来跟我口头说。我要的是地图。”
走了一段之后他们遇到第一个渡口。渡船还在,但缆绳朽了一半,渡口的石板台阶被去年的雪水冲塌了两级。杨定山蹲在渡口旁边,让人把水深测了,又亲自走到水里试了试河底的淤泥深度。
“这个渡口雨季涨水的时候不能走。淤泥太深,骡子踩进去拔不出来。”他上了岸,裤腿湿到了膝盖,让带队的老队员在本子上标注。
初夏的丘陵地带满是扬起的草籽味,马蹄踩碎了野草茎叶,涩涩的草木汁液气味混在风里。一天的巡路结束后回到盛京,新装备的分发也在同一天傍晚进行。加长型铜锣被分配给各哨位哨兵,锣框上统一铆接了一小截铁链,用来固定在了望木柱的钉钩上。弓弦和备用弦由老队员一一拉过试弹力,确认均匀后才交给新人。箭矢每一根都由新人自己检查过箭杆直度和箭羽。
天还没黑透,新兵们抱着刀坐在河边擦。磨石沾了河水,刀身在磨石上来回推过,磨出来的铁屑在水面上散开一小片暗灰色的细末。远处夕阳把阿勒河染成了暖灰色,杨定山从他们身边走过时没有停下来检查,只是步伐稍微放缓了些,低头扫了一眼每一把刀面上的反光。刀磨得亮不亮,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天黑以后杨定山一个人站在城墙上。北边的丘陵在夜色里沉默着,诺德海姆的方向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异常的火光或马蹄声。他把远瞳巡逻队的明日队次在心里过了一遍:第一组趁拂晓前出发往北,沿林登霍夫边界巡逻;第二组正午时分沿罗马古道往苏黎世方向巡逻归来。
站了一阵子,城墙上传来脚步声。杨保禄上了城墙,走到他旁边。杨定山没有回头。
“新兵今天手雷训练,出了个小事。”
“什么事?”杨保禄扶着垛口,顺着他的目光往北看。
“马特恩拉引信之后攥着不松手。老队员抢过来甩出去了,人没事,耳朵震了一下。手掌勒了道印子。”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城墙上风有些凉,吹得垛口边插着的火把晃了几下,火星子被风卷过来几粒。
“那个抢手雷的老队员,叫什么?”
“托马斯。铁匠坊汉斯的学徒。”
“明天让伙房给他多打一份肉。”
杨定山点了点头。“马特恩明天重练教练雷。投掷动作和引信脱手,从头来。”两个人站在城墙上,都没有再说话。北边那片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风里的气味只有泥土和野草的涩味。新兵们在城墙河边泼掉洗刀水,铁桶底磕在石头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远处水力工坊的铁齿轮还在嗡嗡地转。新巡逻队明早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