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殿试日。
三更天,崔福已经将马车套好,站在车旁,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公子,这殿试明明是最重要的一考,却反而清净。”
“三更天,东华门外待,岂能不静?”
说完,魏逆生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将外面的黑暗遮住了。
马车在张载家门口停下来。
魏逆生没有下车,只是掀开车帘,朝那扇黑漆木门看了一眼。
门已经开了,张载站在门口,书童陈一跟在他身后
手里也提着一个灯笼,嘴里还在念叨什么。
“魏兄!”张载看见马车,大步走过来,二话不说钻了进去
一屁股坐在魏逆生旁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三更天就起了,困死我了。”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你昨夜没睡?”
“睡了,睡不着。”张载揉了揉眼睛
“翻来覆去地烙饼,好不容易睡着了
又梦见自己迟到了,吓醒了一看,才二更天。
又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了,就起来了。
魏逆生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也睡不着,只是没有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长街,朝着东华门的方向驶去。
夜色还很浓,街面上几乎没有闲人,都是赶着去殿试的举子。
马车从各条巷子里汇出来,像无数条溪流
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最后都汇聚到东华门外。
东华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到处都是灯笼。
举子们手里的、马车上的、宫门口侍卫举着的。
大大小小、明明暗暗的灯笼连成一片,将东华门外照得像一个不夜的天市。
人很多,却不嘈杂,大家都压着声音说话
偶尔有人咳嗽一声,也压得低。
魏逆生下了马车,站在东华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还带着凉意,从护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他衣袂飘飘。
排队的顺序极其严格,按照省试名次排列。
第一名在最前面,第二名位左下,第三名位右下
以此类推,不得僭越,不得错乱,不得插队。
这是规矩,也是礼法,更是朝廷对名次的郑重其事。
作为省元,魏逆生自然是站在最前面。
张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伸长脖子朝前头望了一眼
只能看见魏逆生的背影在灯笼的光里晃了一下,便被人群遮住了。
魏逆生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
左手边是谢临,右手边是王堪。
三人虽并排站着,但之间也隔了三步距,站位呈现三角形。
魏逆生站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给谢临一半。
谢临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谢,只是拿着,没有吃。
魏逆生也不在意,又掰了一半递给王堪。
王堪接过来了,闷声说了一句“多谢”,便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然后又从自己包袱里摸出一块酱牛肉,撕了一半递给魏逆生。
魏逆生接过牛肉,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谢临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半块饼,看了看
终于还是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吃相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嚼。
三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看谁,各自啃着手里的粮。
沉默了好一会儿,王堪率先开口。
“魏兄,你紧张吗?”
魏逆生咽下嘴里的牛肉,想了想,说:“有一点。”
“只有一点?”王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信。
“一点。”魏逆生说,“多了没用,少了不可能。一点刚好。”
王堪愣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没法接。”
谢临在一旁听着,没有笑,也没有接话。
谢临而是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从袖中抽出帕子擦了擦手指
然后将帕子叠好收回去,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躁。
“昨夜读到一篇旧文,是前朝一位状元写的殿试策论。
文章写得真好,好到我读了三遍,越读越觉得自己写得不够好。”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
谢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东华门城楼上。
“今天到此才想明白了。”谢临继续说
“那篇策论写得好,是因为那位状元写的时候
没有想‘我要写一篇好文章’。
他只是把自己想说的话写出来了。
写得好,是后来人的评价,不是他当时的心思。”
王堪听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魏逆生也没有说话。
他明白谢临的意思。
到了这个时候,想太多反而没用。
写自己该写的,说自己想说的。
剩下的,交给考官,交给皇帝,交给天意。
东华门外的队伍越来越长,从宫门口一直排到护城河的桥头,一眼望不到头。
举子们穿着各色春衫,有的在低声交谈
有的在默背经义,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啃着干粮。
千百张脸,千百种表情。
......
慢慢的,天边开始泛白了。
深黑变成深蓝,东华门城楼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卯时三刻,宫门里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
“呜!!”
随着号角声回荡。
队伍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宫门。
七名宣声官从门洞里走出来,穿着袍,腰系带,为首的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然后是两队禁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戟,步伐整齐地
在宫门两侧站定,将门洞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宣声官一人一段的站在台阶上
为首的展开黄绫,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如钟。
“景和十一年,殿试点名入场!!!”
声音一名一名地重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按省试名次,依次入门。
不得喧哗,不得交头接耳,不得越次。
违者,取消殿试资格,永不录用。”
魏逆生站在那里,将包袱系紧
整了整衣冠,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宣声官开始点名。
“第一名,魏逆生,京都人氏。”
魏逆生迈步上前,走到宫门前,站定。
禁军队列中的一名军官走上前来,上上下下地搜检了一遍
确认没有违禁之物才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放入。”
魏逆生迈过门槛,走进了东华门。
身后,宣声官的声音还在继续。
“第二名......”
魏逆生没有回头。
他沿着宫道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往崇政殿的宫道很长,走过一道又一道门,穿过一条又一条宫道。
身边的举子们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
从两个人变成一群人,从一群人变成一整支队伍。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宫墙间回荡。
很快,朝会所在的太和殿在望了。
殿前的丹陛上铺着汉白玉的石阶
石阶上雕刻着云龙纹,龙身盘旋,龙爪张扬。
魏逆生站在丹陛下,抬起头,看着太和殿。
“我回来了。”
魏逆生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枚素银鱼袋,然后抬起头,迈步走上丹陛。
石阶很宽,很平。
一步,两级,三级。
他不疾不徐,如履平地,袍角在微风中轻轻拂动,腰间素银鱼袋随步伐轻响。
身后,谢临、王堪、张载,一百多个进科的预进士们,紧随其后。
没有人超前,也没有人落后
整支队伍像被魏逆生无形的线牵着,稳稳地向上延伸。
.....
宫殿之上,门之外。
王承站在最高处,居高临下,俯瞰着这支缓缓登阶的队伍。
他本是来看热闹的
或者说,是奉了上命来“瞧瞧今科的苗子”。
可当他的目光落下时,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魏逆生一步一步登上丹陛,身后百余人默然相随。
朱墙为衬,白云为幕,晨光点辉。
观人于微,可知其大。
观其行路,可知其志。
观其使人,可知其器。
仅仅是一瞬间,王承仿佛间看见了另一幅画面。
画面里,同样的宫道,同样的丹陛,同样的队伍
只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腰间悬的不是素银鱼袋,而是金紫鱼袋
身上穿的不是青衫,而是紫袍。
此情此景,恍惚得见。
紫衣权相,步领百官。
见状,王承猛地眨了眨眼。
再次定睛看去,丹陛上分明只有预科进士,哪里有什么紫袍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