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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2章 本是秦淮弱女子,银簪染血断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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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溧水县城外五里,官道岔口处有座土地庙。

    庙小得只够立三尊泥塑,檐角歪着,墙皮剥了大半。

    九人在庙中歇脚时,矢野半藏带着两个武士去镇上打探消息。

    他的身量不高,肩宽腿短,两臂却极长,腰间挎着柄东瀛武士刀,刀鞘上缠着旧布条,磨得油光发亮。

    那日在大明朝堂之上,怀良亲王的国书表文便是由他双手捧呈御前的。

    朝堂上百官在侧,禁卫环伺,他捧着表文走过銮殿的御道时,步履从容,面上毫无惧色。

    此人的刀术在九州岛上排得进前三,十七岁便斩杀过北朝的武家高手,跟随怀良亲王征战多年,手上沾的血比他喝过的酒还多。

    矢野半藏回来得很快。

    他蹲在庙门外的台阶上,用东瀛话朝如瑶禀报:“石臼湖的水寨没了,官兵三日前围剿的,郝大牙被枭首示众,寨中的人死伤过半,余下的全散了。”

    如瑶靠在庙墙上,拇指捻着掌中佛珠,半晌不语。

    石臼湖水寨是他们原定的接应点。

    从水寨登船,顺水道可以直通长江上游,再转入鄱阳湖,绕道江西南下,最终出海回博多港。

    水寨虽灭,水道尚在,船另想办法弄便是。

    矢野半藏又说了句:“沿途的哨卡我也探过了,从溧水往西到太平府,官道上每隔三十里设有巡检司,查验路引和文书。不过兵力单薄,每处不过十来个差役,盘问也不甚仔细,我等扮作行脚布商,应当过得去。”

    如瑶点了下头。

    “这个吴王朱橚是个可敬的对手。”

    他用东瀛话缓缓说道,语调中竟带着几分真切的感佩。

    “栖霞山的伏击,我们三千多人埋了这么久,躲过了沿途的巡哨和猎户,却没有躲过他的护卫队。这些人不到半日便察觉了异常,当即散出游击小队骚扰迟滞,主力缩进村寨据守待援,全盘应对毫无破绽。此人在位一日,东瀛便一日不得安枕。怀良亲王若是知道明军如今的战力,恐怕数年之内都不敢再窥伺大明海疆。”

    矢野半藏蹲在台阶上,面色沉重。

    “大人,最令我心惊的不是吴王此人,而是明军手中的那些新式兵器。赤勒川的战车阵,我只在博多港听过传闻,以为多有夸大。可栖霞山上我亲眼所见,那种新铳扣下机括便能击发,全然不必依赖火绳,雨天湿地亦可使用,三个射手散在林中便能将我方数十人压得抬不起头。更可怕的是那种空炸的铁弹,弹丸尚在半空便裂成碎片,底下的人连趴伏都来不及。有了这些兵器,我们这些练了半辈子刀术的武士,冲到五十步外便已成了靶子,根本近不了身。”

    如瑶收起了佛珠。

    “所以这趟更不能白跑。活着回到博多港,将栖霞山上见到的兵器详情禀报给怀良亲王,让亲王再遣人来窃取铸造之术和匠人,这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亲王若能造出这些兵器,将来打败北朝足利义满的室町幕府,统御全境,便不再是空谈。”

    矢野半藏沉默片刻,朝庙中扫了两眼,压低了声音。

    “大人,那两个女子拖累脚程,要不要丢下?”

    如瑶摇了摇头。

    “留着,沈浣秋熟悉沿途的暗桩和渡口,眼下还用得上。至于宋念卿……”

    他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上来。

    “怀良亲王好渔色,我在大宰府时便见他新纳了六房侧室,却仍不满足。此番从大明带回两个秦淮佳人献给亲王,比什么战报都管用。你也看见了,那个沈浣秋的容色比宋念卿还要胜出几分,两人并肩站着,只怕亲王一时都挑花了眼。带回去献上,又是大功。”

    矢野半藏的嘴角咧了咧,眼中浮出几分得意。

    他在九州岛上不过是个浪人出身,此番若能带着新式兵器的情报和两个美人回到大宰府,亲王面前便有了立足的本钱,封地赏田都不在话下。

    他点了点头,不再提丢下女子的事了。

    ……

    庙外秋风穿过破檐的缝隙,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庙中的角落处,沈浣秋半阖着眼,背靠在泥墙上,膝头搁着宋念卿的脑袋,手指轻轻拨着她额前的碎发。

    宋念卿已经睡着了,这几日奔波下来,她瘦了许多。

    沈浣秋的耳朵却醒着。

    如瑶和矢野半藏在庙门外用东瀛话交谈,以为旁人听不懂。

    他们不知道,沈浣秋替张辰保在秦淮河上经营暗线的这些年,传递的消息有大半与东瀛相关。

    倭寇的航路、货物的接驳、人员的往来,桩桩件件都需要她与东瀛人打交道。

    她早年间便托醉霞楼的账房先生寻来了几册东瀛商人留下的书册,夜间旁人歇下了,她便点着灯逐字逐句地记诵,又趁着替义兄传话的机会,留心那些东瀛浪人之间的交谈,日积月累,听说虽算不得流利,可对方说的每句话,她都听明白了。

    新式兵器的情报,带回去给怀良亲王。

    偷取匠人和铸造之术。

    将她和念卿献给那个好色的亲王。

    沈浣秋的手指停在宋念卿的发际线上,没有动。

    大明的新兵器若是落在倭寇手中,吴王殿下日后要对付东南沿海的倭患,便会难上十倍百倍。

    而他们若是弃了陆路换走水道,从石臼湖入长江再转鄱阳湖,她沿途留下的那些记号便全部失效,锦衣卫的人循着暗号追过来时,扑的是空。

    等不了了。

    她从包袱底层摸出了那个油纸裹着的小瓷瓶。

    瓶中的粉末是无色无味的,掺进食物中不易察觉。

    这是她离开醉霞楼前从暗格中取出的东西。

    秦淮河上的女子,谁身边不备着几样保命或要命的物件。

    沈浣秋将瓷瓶紧紧地攥在掌心。

    ……

    天黑之后,众人在庙中生火造饭。

    干粮是从溧水镇上买的炊饼和咸菜,另有杨孟载行囊中带的两个陶罐,装着香菇肉酱,是他从杭州带来的,这几日拌着炊饼吃,众人都爱这口。

    沈浣秋主动揽了分饭的活。

    她将炊饼掰成小块,每人面前摆上份,再把陶罐中的肉酱舀出来,拌进炊饼中。

    动作自然,神态如常。

    宋念卿坐在她旁边,伸手便要去拿拌了肉酱的炊饼。

    沈浣秋拦住了她,笑道:“念卿,你这几日肠胃不好,肉酱油大,别吃了,我给你留了几块素饼,就着咸菜吃吧。”

    宋念卿张口便要说自已没事,可话到嘴边,对上了沈浣秋的眼神。

    她愣了半瞬,随即垂下眼,捂了捂肚子,低声应道:“姐姐说的是,这两日确实不大舒坦,那我就吃素的。”

    宋念卿虽觉奇怪,却没有多问,接过素饼低头吃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如瑶将这番话听在耳中。

    他没有动面前的炊饼,目光落在沈浣秋脸上。

    “沈姑娘倒是体贴。”

    沈浣秋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

    “念卿是我的妹妹,我不心疼她心疼谁?”

    “那沈姑娘自已呢?方才我瞧着你也没怎么吃。”

    如瑶盯着她,笑意不减,可那笑只挂在嘴角。

    沈浣秋拿起面前拌了肉酱的炊饼,咬了两口,嚼了嚼,咽了下去。

    “大师看,我吃了。赶路费力气,不吃东西哪有力气走夜路?”

    她又舀了半勺肉酱拌进自已那份炊饼中,当着如瑶的面吃了大半块。

    如瑶这才收回目光,拿起面前的炊饼吃了起来。

    矢野半藏和那几个武士早已大口嚼着,毫无戒备。

    杨孟载也慢慢地吃着,面色灰败,自从上了逃亡的路,这位吴中四杰之首便没再说过几句整话。

    沈浣秋低着头,将剩余的半块炊饼塞进嘴中,肉酱的咸香还在舌尖上,可她什么滋味都尝不出来了。

    她吃得比旁人少了许多。

    但她吃了。

    ……

    半个时辰后,矢野半藏最先发作。

    他正蹲在庙门口磨刀,忽然刀从手中脱落,整个人朝前栽倒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腹部蜷成了团,口中涌出了黄绿色的秽物。

    紧接着是那四个东瀛武士,前后脚倒在了庙中的地上,呕吐声和呻吟声搅在了一处。

    如瑶的脸色变了。

    他攥着腹部从墙根处滑了下来,眼中的笑意终于化成了惊惧和狠厉。

    “沈……浣秋!你竟敢下毒!!”

    杨孟载瘫坐在墙角,额上满是虚汗,身子抖得连话都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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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念卿吓得跳了起来,满脸骇然地看着四周倒伏的人,再看向沈浣秋时,见她也靠在泥墙上,面色苍白,腹中的绞痛让她额角沁出了密密的汗珠。

    沈浣秋撑着供台站了起来,右手从发髻中拔出了那枚银簪。

    簪子不长,四寸有余,簪尖磨得极细,入手冰凉。

    她走向离她最近的那个武士。

    那人蜷在地上,双手抱着肚子,口鼻间全是秽物,抬眼看见她手中的银簪时,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沈浣秋蹲下去,左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右手将银簪对准了他左胸的位置。

    簪尖刺破了衣料,又刺破了皮肉,一寸一寸地没入了胸腔。

    那人的身子猛地弓了起来,口中发出含混的闷哼。

    沈浣秋咬着牙,将簪子继续往下送,簪尖穿过肋骨之间的软组织,扎进了更深的地方。

    她感觉到了簪尖触到某处时传来的那种沉闷的顿感,随后手中的银簪被包裹住了,热的,湿的。

    那人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两下,腿蹬直了,脚后跟在地上刮出了两道痕迹,随后便不动了。

    沈浣秋拔出银簪,簪尖上挂着暗红色的血,顺着簪身淌下来,滴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站起身,走向第二个。

    第二个武士比先前那个年轻些,毒性发作得慢了半拍,尚余几分气力。

    他看见沈浣秋走过来,伸手去抓搁在身旁的短刀。

    刀鞘还没拔开,沈浣秋已经跪压在了他的背上,左手扣住他的后脑,将他的脸摁进了地面。

    那人挣扎着扭动身子,肘弯朝后顶了过来,撞在了沈浣秋的肋间,她闷哼了声,手上却没松。

    银簪从他后颈侧面扎了进去。

    那人的挣扎骤然猛烈了片刻,四肢在地上胡乱扒拉着,指甲在地上刨出了几道沟。

    沈浣秋将簪子往深处拧了半寸,拔出来的时候,腥热的血从颈间的伤口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脸满身。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站起来时腿软了一瞬,扶着供台稳了稳。

    毒性在她体内蔓延,胃中的灼热感已经扩散到了四肢,指尖开始发麻。

    矢野半藏是最后倒下的。

    这个在栖霞山上观摩过战场、在朝会上替怀良亲王捧过国书的东瀛武士,武艺精湛,臂力过人,可此刻他连握刀的力气都没了。

    毒药将他浑身的筋骨都化成了水。

    沈浣秋蹲在他面前。

    矢野半藏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转向她,瞳仁中映出她苍白的脸和手中那根沾着血的银簪。

    沈浣秋没有说多余的话,左手按住他的身子,右手将簪尖对准了心脏的位置,刺了下去。

    簪子穿过肌肉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他身体中最后那股力气在簪尖周围绞紧又松开,绞紧又松开,反复了三四次,最后彻底松弛了。

    矢野半藏的眼珠子慢慢不转了。

    伸向武士刀的手停在了距离刀柄两寸的地方,五指微微蜷着,再也没有合拢。

    九州岛的知名刀客,到头来死在了秦淮河畔一个弱女子的银簪之下。

    沈浣秋撑着膝盖站直了身子,视线已经开始发花。

    她朝如瑶走过去。

    如瑶靠在土地翁的塑座旁,浑身瘫软,双手搁在腿上抖个不停。

    见她走近,这个在醉霞楼中谈笑风生的老狐狸,脸上终于露出了赤裸裸的恐惧。

    “沈姑娘……沈姑娘饶命!贫僧手中握着怀良亲王在大明各地的暗桩名册……杀了贫僧,那些暗桩便永远挖不出来了……沈姑娘留贫僧一命,贫僧什么都说!”

    沈浣秋在他面前停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大师在醉霞楼那夜说过,想与念卿妹妹单独坐坐,讨教诗词歌赋。”

    她弯下腰,从矢野半藏的尸体旁捡起了那柄武士刀。

    “我替妹妹回大师的话。”

    她将刀举起来。

    “她不得空,这辈子都不得空。”

    刀落下去的时候,如瑶发出的惨叫声在土地庙中回荡了许久。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被硬生生地斩断,断口处的白骨茬子翻在外面,血从断茬中涌出来,在地上洇开了大片暗红色的水洼,溅了沈浣秋半边裙摆。

    这一刀耗尽了沈浣秋最后的气力,武士刀从她手中滑脱,刀身磕在地砖上发出脆响,她整个人朝旁边歪倒下去,膝盖先着了地,随后肩膀撞在供台的台脚上,跌坐在了血泊中。

    宋念卿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肩膀,哭着喊她。

    沈浣秋靠在她怀中,喘了几口气,抬手朝墙角的杨孟载指了指。

    “念卿……他的腿……帮我砍断。这毒的药性……我也吃不准,万一药性过了,他缓过劲来,你我两个弱女子,拦不住他的。”

    宋念卿的哭声断了一瞬,泪眼朝墙角望过去,又回头看了看怀中面色苍白的沈浣秋,咬住了下唇。

    她将沈浣秋轻轻靠在供台边上,回身捡起了地上那柄武士刀。

    杨孟载瘫在墙角,望着宋念卿手中那柄颤抖的武士刀,忽然笑了。

    笑容苦涩得很。

    “念卿,动手吧。你我夫妻,说是匹嫡之礼迎娶,可这些日子,你住东厢我住西厢,连茶都不曾替我斟过几回,到底也只做了个名分,算不得真正的夫妻。你不必觉得亏欠,闭上眼,就不怕了。”

    宋念卿攥着刀,眼泪成串地往下掉,闭上了眼。

    刀砍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偏了两寸,没有砍在膝盖上,砍在了小腿上。

    杨孟载闷哼了声,身子缩成了团。

    宋念卿丢下刀,浑身脱了力气,跪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得喘不过气来。

    ……

    沈浣秋靠在供台上,慢慢地滑坐了下去。

    腹中的绞痛正在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她吃下去的那些肉酱虽比旁人少,可毒药已经渗进了五脏六腑,浑身的力气正在迅速地流失。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宋念卿跪在她身边,双手抱着她的肩膀,哭得满脸都是泪。

    “浣秋姐姐,姐姐你撑住……你答应过我的,等贱籍废了,你要在金陵城开间铺子,你还说要教我调脂粉……姐姐你睁眼看看我……”

    沈浣秋靠在她怀中,勉力地睁开眸子,望向庙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她想看看姑姑肚子里的那个孩子长什么样子。

    她想替姑姑缝几件小衣裳,棉布的,柔软的,冬日穿着不硌皮肉。

    她想教那个孩子认字、读书,等他长大了,告诉他你姓张,你的外祖父当年是吴王,可你不必再替谁报仇了,因为大明也有个吴王,做成了你外祖父当年想做而没有做成的事。

    吴王殿下说过要废贱籍的。

    那道诏令若是落了地,她便再也不是秦淮河上的沈浣秋了。

    她可以姓回张,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在金陵城的大街上,不必再缩在楼馆的屏风后面,隔着镂花的缝隙看外面的天。

    她还想以新的名字在金陵城中开间小铺子,卖些脂粉香料,秦淮河上的姐妹们来买胭脂的时候,她给她们多抹些香膏,少收几文钱。

    这些念头纷纷扬扬地飘过来,被腹中的绞痛搅得七零八碎。

    庙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火把的光亮从庙门外涌进来,照亮了遍地的血污和横陈的尸体。

    “北镇抚秘行司蒋瓛,奉命追缉东瀛间谍,所有人不得妄动!”

    沈浣秋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原来馄饨摊灶台底下的那封信,还是送到了。

    她以为暗号已经失效了,以为锦衣卫的人追不上来了,所以才在今夜动了手。

    若是再等半日,等他们赶到,她便不必吃下那些肉酱了。

    “原来……还是来得及的……”

    她真想好好地活下去啊……

    耳边的哭声,是念卿的,也是替她自已的,很远,又很近。

    “救她……求你们救救她……她吃了毒药……求求你们,她是好人,她救了我们所有人……求你们快救救她啊……”

    宋念卿的声音碎成了一片,混着火把的噼啪声和靴底踏过地砖的急促脚步。

    沈浣秋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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