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正堂。
今日太子殿下没有来,来的是吴王。
郑士利站在堂中文官的末列,远远望着主位上那个年轻的亲王。
二十三国使臣分坐两侧,昨日被太子殿下暂时安抚住的情绪,今日非但没有平复,反倒变本加厉。
金允植率先开口,语气比昨日更硬了几分:“吴王殿下,敝国昨日已将此事上报国王。高丽与大明同文同种,世代恭顺,但若此事不能给各国使臣一个明确的章程,恐怕今后各国遣使入明的意愿会大打折扣。”
陈伯适紧跟着站起来,手中捏着一份文书:“安南方面亦有同感。臣这里还有暹罗、占城、琉球三国使臣联署的补充照会,请殿下过目。”
他将文书递给通事,通事转呈到朱橚案前。
真腊使臣也站了起来,虽然说的是通事转译的话,意思却很明白:真腊每年向大明进献象牙、犀角、沉香,两国往来频密,若使臣在京城的处境令人不安,只怕国中长老会重新掂量这层关系。
三佛齐的使臣更直接,说本国舟师常年在南洋为过往商船护航,多年积攒下的邦交情分,望大明不要轻忽。
郑士利看着这些使臣你一句我一句地往上叠压码,心中越发沉重。
昨日太子殿下以理服人,今日这些人却换了打法,把邦交、朝贡、商路全都搬了出来,摆明了是要在利益上施压。
金允植见朱橚翻看那份补充照会时并未立刻回应,又加了一句:“殿下,各国使臣并非不理解东瀛使馆之事的特殊性,太子殿下昨日所言,臣都记在心中。只是各国国内朝臣众多,总有人借此生事,臣等回去若拿不出实实在在的章程,恐怕也难以服众。”
陈伯适附和道:“安南亦然,臣恳请殿下给各国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承诺,而非仅仅是口头上的保证。”
堂中二十三国使臣的目光齐齐落在朱橚身上,等着他的回应。
朱橚将那份补充照会合上,搁在案边,扫了一眼堂中诸人。
“诸位说的,本王都听明白了。口头承诺不够,要看得见摸得着的,行。”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给身旁的鸿胪寺通事,通事展开后逐条念给在座使臣听。
第一条:大明格致院培育的洪武草,已在南直隶诸府推广,各藩属国若有意引种,大明愿无偿传授栽培之法,派遣农官赴各国指导种植。条件是,各国须向大明开放棉布、茶叶、瓷器等商品的通商口岸,大明将以此类商品换取各国所产之粮食、鱼获及南洋香料。
凡与大明缔结通商之约的藩属国,日后若欲学习大明格致院的新术新法,皆循正途申请即可,大明概不设阻。但若不缔约而私自窃取,便如此番东瀛如瑶所为,大明将视同敌国,兴兵讨伐。
通事刚念完这一条,金允植的眉头就松开了。
高丽北部苦寒,粮产不丰,每年入冬之前都要从南方筹措粮食接济边民,若有了洪武草这等高产牧草来喂养牲畜、腾出田亩种粮,高丽朝中那些整日叫嚷粮荒的大臣便再无话可说。更何况大明主动传授栽培之法,连派农官指导都省了高丽自已摸索的功夫,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
郑士利躬身听着,心中的震动越来越大。
洪武草他知道,那东西在田间地头随处可见,使臣们只要到乡下走一圈便能带走种子,拦是拦不住的。
殿下此举是堵不如疏,与其让各国偷偷摸摸地带走,不如大方赠予,换来的却是各国打开市场的承诺。
那些粮食和渔获丰富的藩属国一旦接了这笔买卖,大明只需付出棉布瓷器茶叶这些廉价商品,便能换回源源不绝的粮食鱼获,从此再无粮荒之忧,而各国的口粮与生计都仰赖大明的商货供给,便被牢牢地绑在了大明的船上,想松手都松不开。
第二条:大明将在江阴设立通商港口,各国商船可在此自由贸易,依大明律缴纳关税,不必再经由走私渠道获取大明商品。
陈伯适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意味着什么,安南商人多年来从东南沿海的走私渠道购入大明丝绸瓷器,中间被层层盘剥,利润大半落入了那些把持走私的东南士绅与倭寇手中。若有了合法的贸易港口,安南商人便可绕开这些蛀虫,直接与大明官方交易。
郑士利在心中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条若是落了地,东南沿海那些依附走私获利的士绅豪族,便彻底断了根基。
眼下大明虽未禁海,可官方的贸易通道尽数受制于地方士绅,棉布、茶叶、瓷器这些大宗商品从生产到出海,每个环节都被他们把持着,朝廷的税银过了他们的手便少了大半。
殿下在江阴另起炉灶设立官办港口,便是要将这些商路从士绅手中夺回来,由朝廷统一调配。
士绅们失了对贸易的把持,养不起倭寇,倭寇没了庇护和银子,便如无根之木。
第三条:大明将遴选儒士赴各藩属国传授经学,同时设立奖学金,资助各国学子赴大明国子监求学,参加科举。各国若愿以儒学取士选官,凡在大明考取进士者,可自行选择留在大明为官或回国出仕。
通事念完最后一条,堂中安静了好一阵。
金允植第一个站了起来。
“殿下的意思,是允许我高丽学子参加大明科举?”
“考取了进士,想留在大明做官也可以。”朱橚笑道,“当然,若是各国朝中缺人,回国出仕更好,大明不做强留。”
金允植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转换。
方才还端着的矜持的架势,此刻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热切。
他转向身旁的陈伯适,拱手笑道:“陈使臣,方才你我还在为使馆之事忧心,如今看来,殿下的胸襟远非你我所能揣度。”
陈伯适也站了起来,面上的神色与片刻前判若两人。
方才还在施压的安南使臣,此刻拱着手朝朱橚连连颔首:“殿下此三条,桩桩件件都是惠及各国的大恩大德,臣代安南国王,先行谢过殿下。”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至于东瀛使馆之事,臣以为太子殿下昨日已经说得极为透彻,如瑶等人以伪造身份行窃取军机、刺杀亲王之事,锦衣卫依律缉拿,正是维护各国使臣安全的应有之义。臣等昨日联名照会,实属多虑了。”
郑士利差点以为自已听错了。
昨日还在说“各国使臣心生疑惧”的人,今日已经主动替锦衣卫的行动正了名。
变脸变得如此之快,堂中几位鸿胪寺的同僚也面面相觑。
琉球使臣更是抢在众人前面拱手道:“琉球愿遵殿下之议。琉球国小民寡,最盼能遣学子赴大明求学,若蒙殿下恩准,琉球上下定当铭感五内。至于锦衣卫缉拿东瀛奸细之事,琉球与东瀛隔海相望,深受倭寇之害,殿下雷厉风行惩处倭寇及其同党,琉球国上下拍手称快!”
占城使臣紧跟着站了起来,暹罗、真腊、三佛齐,方才还在拿岁贡和舟师说事的几位,此刻纷纷表态,口径出奇地一致。
锦衣卫做得对,东瀛人该抓,各国使馆的安全完全信赖大明。
三佛齐的使臣甚至拍着胸脯说:“我三佛齐水师今后在南洋海域,凡遇可疑的东瀛船只,定当代大明先行扣押,听候殿下发落!”
金允植见众人纷纷表态,生怕落在后面,又补了一句:“高丽使馆上下定当遵纪守法,绝不会有任何逾矩之举,请殿下放心。日后若有不轨之徒冒充使臣混入京城,高丽愿全力配合锦衣卫查办,绝无二话。”
陈伯适不甘示弱:“安南亦然,臣回馆后便将馆中人员名册呈报锦衣卫备案,以示安南清白坦荡。”
朱橚站起身来,朝众使臣拱手回礼,说道:“诸位既然应允,东瀛使馆之事便到此为止,往后各国使馆的安全,本王亲自担保。”
众使臣齐齐拱手谢过,堂中的气氛与半个时辰前已是天壤之别。
金允植与陈伯适走出座位,竟主动凑到一处,低声商议起遣送学子赴明的名额分配来,全然忘了方才二人还在联手施压。
琉球使臣更是满面红光,拉着占城使臣的袖子说个不停,大意是两国可以合租一条船送学子北上,路费均摊。
郑士利站在末位,将这些尽数看在眼中。
半个时辰前,这些人还摆着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此刻却争先恐后地表忠心,生怕落在旁人后面少分了一杯羹。
此刻看来,岂止是觉得占了便宜,简直是觉得能做大明的属国,就是最大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