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灼听出,那老嬷嬷将“规矩”二字咬得极重。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不用细品就听得出来,是在训斥她这个大小姐行事荒唐,坏了裴家的面子。
但这恰恰也是最为矛盾的地方。
在古代世家大族中,不论主子做的事情有多么令人发指,也始终轮不到一个下人置喙。
沈星灼眉心拧成一个川字,旋即眼睛一亮,想出了答案。
是轻视!
老嬷嬷的语气从始至终都是轻视她的。
再联想到那句“这婚事是大小姐自己苦求来的”……
沈星灼恍然,又觉得有几分荒谬。
就好比是被家族精心培养出来的一个不论样貌、品性、才能都俱佳的贵女,忽然说一碗廉价的白粥给了她家的感觉,然后非要死乞白赖地嫁给一个流氓。
昔日高高在上的明月骤然跌入泥潭,仰望者惊愕之余,心理落差已经无法抹灭。
剩下的,自然是“你也不过如此”的鄙夷。
思及此,沈星灼又联想到了融合怪谈中,《梦中的婚礼》这个标题。
总觉得这场婚事不会那么顺利地进行下去呢。
“大小姐,老奴劝你还是老实一点!否则……”
“您也不想苦苦求来的婚礼,化作泡影吧?”
沈星灼忽然感受到一股强力的牵扯,整个人被带着要离开祠堂前院。
她自然也没有忘记井下还有裴晞在等着自己,刚一尝试挣脱,一股电流直直窜入她的四肢百骸。
刺痛感传来的瞬间,她意识到这是怪谈在用某种规则之力约束她。
就好像剧情游戏的转场间会插入一段信息量十足的过场动画,只是在怪谈中不允许跳过而已。
沈星灼再度面临两难的选项。
裴晞孤零零一个小孩子在阴森的井底等着她,她不是不可以强行挣脱这两个婆子的束缚,但……
一旦挣开,会损失主线剧情的关键进度。
她脑海中忽然冒出了规则一:你是裴音,裴家长房嫡女。你深爱你的孩子,为了孩子付出什么你都愿意。
理论上来说,她应该为了裴晞,选择挣开的。
但是,沈星灼还是顺着两个婆子“押送”的方向,抬步离去。
因为她只是在扮演着裴音这个角色,对于沈星灼本人而言,她先是天夏国的天选者。
自然要以天夏国国民为重。
不过她也不是全然不管裴晞,而是在几个婆子看不见的地方,打出了一个灵炁团送到了井底。
灵炁团含有她的气息,可以代替她暂时陪伴着小家伙。
……
她们走得很快,眼前景色变化间,沈星灼察觉到了异常。
她现在正在走的路是整个裴府的中轴线,方向是在向东走去。
之前她和润雨前往祠堂时,特意问过她裴府的布局。
那时润雨说:“东侧是主子们起居休息的地方,大的院落唯有一个,是老爷给小小少爷准备的。”
‘这岂不是说明我要住的院子,是裴府继承人的院落?
可裴父如此打压她,怎么会给她安排这样的院子呢?
若说是为了裴晞也不合常理……’
沈星灼想着,就已经走到了院中。
“大小姐今夜便在房中静思吧。”
老嬷嬷伸手将她推进了房中,透过半合上门,又向她扔了一本烂书。
沈星灼看过去,《女诫》二字赫然在封皮上。
“夫人说,家中从无一小辈会受《女诫》荼毒。既然大小姐铁心至此,就对着此书,跪至天明,好好立立规矩!”
“啪”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
沈星灼扫了一眼地上的书。
跪?
她上跪天地尊亲师,下跪道义黎民百姓。
让她向一本破烂不堪的书下跪,除非怪谈里的诡异一夜之间全部灭绝!
熟悉的电流感再度出现,沈星灼只是撇了撇嘴。
但她还是将那本书捡了起来。
·幽阁静训,女子懿德。
·一曰清心,莫问外事。
·再曰柔顺,五色勿迷。
·三曰安守,末游思七出之条。
·四曰贞静,莫听风言。
·五曰勤勉,再绣鸳鸯莫停针。
·六曰从父,天伦首重。
·七曰从夫,候君如候天时。
·八曰宜家,切记红妆终付良人。
·九曰……
后面的字因书本的残破已经残缺,沈星灼挑了挑眉梢,心中讶然。
这本书上手的质感,是丝帛绵软的触感。
上面的文字并非书写,而是用褪色的彩线绣成。
沈星灼嗅了嗅,闻到了丝线上的腥气,这说明丝线并非褪色,而是过了一遍血液之后,被染得变暗了许多!
丝帛做纸,血线为墨。
这是一种常见的做冥文的手段,但通常来说,这种“绣书”是给死人的亡魂看的!
那老嬷嬷给她看这本书是什么意思?
是“她”已经死了?!还是“她”马上就要死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流淌过血线绣成的字迹。
丝帛面上出现了一瞬的扭曲,一行繁体文字悄然浮现在规矩的上方。
即使是一闪而过,但还是被沈星灼捕捉到了。
“昔者覽文,見起筆為一,次第再至五,忽有‘雲’字出岫,末章乃得七篇。其序不可亂也。”
【这是什么东西?那是字吗?】
【嗯……这……我有几十座科技奖杯,这还是第一次感觉自己学识浅薄。】
【有没有人能解释一下啊?这……不认识啊!!!】
【这是古籍上的文字,也可以称作繁体字,我在会盟的历史典籍中见到过。大家放心,沈姐应该认得。】
可能老祖宗们也没想到,在遥远的星际时代,一个繁体字就能难倒一片人。
但怪谈中的沈星灼此时已经无障碍地将这字念了出来。
“昔者览文,见起笔为一,次第再至五,忽有‘云’字出岫,末章乃得七篇。其序不可乱也。”
“这应该是读这本书的顺序。”
她的声音很轻,外面监视的人听不到。
但这微弱的声息,却通过天选者与天幕之间玄妙的联结,被清晰地放大,传递给了亿万观看天幕的人。
之所以读出声,也是想到了《星际连舟协议》。
她不知道外面的纠纷,所以还是按照规定,将比较难得点分享出来,帮助艰难挣扎的天选者们。
“但是还有一点我暂时没有想通。”
她静静思考了一阵,忽然想起自己在被“押送”的途中,看到了风将云朵吹动,改变了星象的场景。
“我知道了。”